卫青自竹影后转，气息仍稳，唯颊侧透薄红。

誉王府园叠石理，曲廊幽，最适嬉游。

那时你缠着知夏偷溜府，扮作寻常小娘混茶楼。

那少年衣衫褴褛，形清瘦，面对围殴却异常沉静。

他的目光无声掠过案那本异书，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旋即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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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渐合，你坐在石凳上着酸肚，腹中咕咕作响。

你睁大望着那双漆黑眸里的沉静与机警，心底涌起猎得稀世珍宝般的雀跃。

上晓天文，下通地理，治国策论、诗词歌赋无一不。

颊侧微微发，你攥袖角，将那些曾对这位新太傅生的轻慢心思尽数掐灭。

自觉寻得了这世间最合心意的玩伴。

兴致一起，你拽着卫青袖奔后园。

书中世界光怪陆离：有英雄持剑斩恶龙，有公主远嫁泣血途，有珍宝易主引纷争……你尚不能解“权谋”、“倾轧”为何，只觉这些故事比《列女传》生动百倍。

烬韶华（回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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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剥橘的动作倏停，抬见你已阖目睡去，呼匀长。

案上摊着几张诗稿，墨迹尚未透，是你方才拟就的习作。

越澜之角微扬，笑意如风拂过寒潭，浅淡却温煦：“郡主言重。臣自当竭尽所能。”

你趴在他肩，望见他白皙侧脸上被夕勾勒的柔光，忽想起初遇那日——

他却总能依仗初成的追踪术悄随其后，既不远离，亦不显行迹。

待他搁笔，你抬眸迎上那双褐瞳，郑重：“太傅，妗愿潜心受教，请您倾相授。”

晖漫洒，书房内意溶溶。

越澜之执笔危坐，月白袍袖垂落，一截雪白腕骨。

先前那因“神童”之名滋生的矜傲，此刻碎作齑粉。

日光为你的睫镀上一层金粉，眸被映得温如琥珀。

掷笔舒展手腕，边翘起得意弧度，已开始想象越澜之见到文章时赞许的目光。

然此刻，你全副心神皆被侧之人攫去——

卫青默坐榻边圆凳上，正垂首剥着一颗橘。

他无声俯，你跃上那尚显单薄的脊背。

读得倦了，你掩卷打了个呵欠，一歪便伏在枕上。

你斜倚在窗边榻上，指尖逐行掠过书页上的墨字。

午后风慵懒，卷着香渗绣阁。

……

就着卫青递来的橘咬下，酸甜溢满齿。

暮风拂过，将你从回忆中唤醒。

眸光垂注纸笺时，似古潭映月，静得教人窥不见底。

若久寻不见，又朝空扬声：“卫青！快来——我认输啦！”

这本是侍女之职，他却执意亲为，是“郡主恩重，卫青唯尽心以报”。

邻桌忽传来碟盏碎裂之声，原是几个半大少年嬉闹撞翻茶，反诬是那个提桶的小杂役挡。

越澜之少年登科，两榜状元，十七岁阁。

你怔怔望着那篇他五岁时所作的策论，只觉字字珠玑，渊似海。

仰脸看向默立一旁的少年，你伸双臂：“卫青，背我回去用膳罢，我走不动了。”

这般巧的异典籍，必是极难寻得的珍本。

你眸中霎时光溢彩，接过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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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奔跑追逐，你鬓发散，珠钗斜坠，累得扶膝息，面颊却泛着酣畅红。

你仰起脸，笑涡浅漾：“妗很喜，谢太傅厚赠！”

你如蝶穿丛，故意在假山曲径间穿梭躲藏。

日影西斜时，你终于誊完太傅布置的课业。

时而因书中奇遇睁大双，颊畔开兴奋的霞。

你收环住卫青脖颈的手臂，面颊贴在他微凉的发丝上，角翘起餍足弧度。

他眉目如敛远山烟霭，疏淡难描。

言罢，他从怀中取一册书卷，素缎封面上以银丝绣着《异奇谭》四字。

他将这孩童游戏当作军令执行，眉间俱是专注。

卫青沉静黑眸注视你片刻，郑重颔首。

你拗不过他，便也由着他随侍左右。

你想起父王慨叹：

光描摹着他英的侧影，长睫投下浅浅翳。

你转对少年声下令：“卫青，今日你我玩暗卫游戏！你需隐在暗护我，却不许教我发觉！”

他不哭不求，只以巧劲格挡周旋，在桌椅间灵活闪避，竟教那群恶少一时近不得。

你若寻着他，便跺脚嗔怪：“重来！要藏得更隐蔽些！”

笔走龙蛇间，字迹瘦通神，风骨嶙峋。

你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袖镶缀的明珠泛着柔光。

“区区薄礼，望郡主不弃。”

说书人正讲到狐妖报恩一段，你托腮听得神。

他温和颔首，目光在你粲然笑颜上停留一瞬，复归于沉静。

少年步伐却极稳，背着你穿行在渐暗的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