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是觸電般縮回了手，大大地著氣。理智在尖叫，警告我這幅畫透著難以言喻的邪異與危險，應該立刻將它重新用黑布裹好、扔回黑暗的夾層處。然而，我內心處那長久以來對平庸的恐懼、對卓越藝術的病態渴求，卻在此刻被狠狠點燃。

「啊……」

一前所未有的狂喜與創作衝動在我的骨髓處炸裂開來。那不是凡俗的靈，而是一種將生命華徹底燃燒殆盡的狂暴力量。原本在我中灰暗死寂的世界，突然被賦予了難以想像的豐富層次——陰影不再是單純的黑，而是由無數種帶有生命溫度的暗紫與猩紅織而成；空間的界線正在化，牆的直線在視線中扭曲成優的弧度。

「將你的靈魂……塗抹在畫布上……」

極度的神緊繃與長期營養不良帶來的虛弱，讓我的意識開始陷一種半夢半醒的恍惚狀態。我癱坐在那張破舊的扶手椅上，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但我的大腦卻異常活躍，像是一座被過度加熱的鍋爐。

這幅畫打破了所有古典與現代繪畫的構圖法則，它展現的是一種人類知以外的維度。如果我也能掌握這種筆觸、這種彩、這種能直接撕裂觀者靈魂的表現力，那些曾經蔑視過我的人，都將不得不跪倒在我的畫架前。

「晨恩……看著我……」

當晚，我沒有開燈，只在畫架旁點燃了一支劣質的白蠟燭。微弱的燭火在陰冷的穿堂風中劇烈搖晃，將我和那幅畫的影拉扯得又長又細，投在斑駁的牆上。在晃動的光影中，《無名之擁》裡的線條彷彿活了過來，那些紅的觸肢在陰影裡緩慢舒展、盤旋，中央那白皙的胴體似乎在隨著某種隱祕的節奏輕微起伏。

我忍不住伸指，輕輕觸碰畫布中央那抹最濃稠的暗紅。指尖傳來的觸並非乾的亞麻布與油彩，而是一種極其細微、如同人類膚底下的脈搏動般的微弱震顫。那冰冷順著指尖的神經一路狂飆至我的大腦層，激起一陣令我渾發麻的戰慄。

就在意識即將淵的臨界點上，一陣細碎、濕且充滿魅惑的聲音，悄然在我的耳處響起。

我不知這幅畫究竟來自何方，也不知耳邊那勾魂攝魄的低語究竟是邪惡的幻覺還是神明的恩賜。我只知，沉睡在我體內已久的某種東西，已經被徹底喚醒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調那種顏，哪怕代價是將我自己的血撕碎、填其中。

「不要抗拒那份灼熱……你生來便屬於這片紅……」

我發一聲痛苦而愉悅的，猛地從扶手椅上驚醒過來。

我走到畫架前，顫抖著伸右手，一把抓起了那支乾的畫筆。在這一刻，長達數年的自我懷疑、挫敗與貧窮的陰霾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掌控與衝動。

那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在我的顱骨內共振。那是一個女人的低語，語調輕柔膩，帶著某種古老而甜的音節，像是冰冷的海漫過沙灘，又像是絲綢緩緩過的膚。那聲音在呼喚著我的名字，每一個音節都準地挑動著我最沉的自卑與慾望。

蠟燭已經燃燒到了盡頭，只剩下一團微弱的火苗在蠟油中掙扎。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死灰般的微光。我的全被冷汗浸透，襯衫緊緊貼在冰涼的後背上，但我的雙手卻燙得驚人，每一手指的關節都在興奮地搐著。

我轉頭看向旁的空白畫布，又看向那幅在晨曦微光中靜靜佇立的《無名之擁》。畫中的線條已經恢復了靜止，但空氣中卻殘留著一淡淡的、宛如熟透漿果混合著鐵鏽的奇異甜香。

我著了似地將這幅沉重的畫作搬到了閣樓的光線最好處，將它架在我的空白畫布旁邊。窗外的夜漸漸濃重，暮角區的霓虹燈光被厚重的雨霧遮蔽，只剩下鐘塔公寓頂端那早就不再敲響的古鐘，在夜風中發空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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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喃聲如同無數條看不見的紅絲線，溫柔地纏繞住我的脖頸與四肢，將我拖一場官極度亢奮的幻覺之中。在半昏迷的視野裡，我看到畫中那名被無數觸手擁抱的女，似乎緩緩抬起了頭，那頭如血般淌的赤紅長髮在虛空中飄散開來，半透明的暗紅輕紗下，是一得令人窒息、卻又帶著極致毀滅氣息的妖豔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