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辇帷幔半垂，隐约能看见一个人斜倚在垫上，形佝偻，瘦得像一截枯柴。

低看了一右腕，红绳安安静静地缠着，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来了。

像针尖掉在铜锣上。

十年前，他在寻找瑶木的途中路过城外驿，看见承元的兵卒把一个老妇人拴在后拖行，只因她不上“双丁税”。

柳叶剑尖抵住老皇帝的心，只刺破了龙袍外层的金线，便被什么的东西拦住了。剑尖下传回的、冰冷、光，仿佛刺中的不是血之躯，而是一千年铸铁大钟。

柳南池反应极快，双掌一拍瓦面，整个人借力腾空三尺，柳叶双刃分左右掠，直斩符阵光的接合隙。

御底下全是符阵，沿着砖密密麻麻排布，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

老儿合上册，抬打量阵中挣扎的柳南池，颇为认真地评价：“柳树？稀罕货。朕活了几百年，还是一回瞧见树自己送上门来的。”说罢提笔，在封面"敌人/妖"的"妖"字后面郑重添了一个“”字。

这是老皇帝登基的第六十六年定下的规矩，每家须两个男丁服徭役，独之家以钱抵命。那老妇人的独早年战死沙场，规要双倍份银。她不上，最后被拖成了官上一滩模糊的血。路过的百姓低疾走，无人敢停，无人敢哭。

殿前御两侧地砖同时翻起，十二紫金符阵冲天而起，光芒错如囚笼般将他罩在其中。符阵的纹路他认得，六丁六甲锁魂阵，专门克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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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了一气，从袖中两片柳叶。叶面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青玉的微光，这是他炼了十年的本命法，取的是“碧玉妆成一树”的翠——手如刀，如丝，如影。

第二、第三接连落下，追着柳南池翻的轨迹砸在青石地面上，炸得碎石四溅。老皇帝负着手踱步，站在雷光边缘，

“轰——！”

“铛——！”

“叮。”

他心一凛，电光石火间已明白中计。

果然。

腕间红绳猛地亮了一瞬，柳叶双刃陡然暴涨三倍，青光如瀑，裹着一凛冽的剑气直刺阵。

柳南池于是改了主意。

“哗啦——”

“无人。”

瑶木当年就是被这老东西坑害才遁回，如今这家伙大权在握，搜刮起民脂民膏来比当年更狠。新仇旧恨叠在一，他想，不如先杀了这个狗皇帝，再去找瑶木报恩也不迟。

“哦，是不是没人告诉过你，”老皇帝悠悠，“朕当年从一棵树那儿借了东西，骨比从前结实了那么一丁。你这小叶……嗯，挠都嫌轻。”

青玉刃锋裹着七成法力和百年修为，足以穿金裂石。

然后他听见一声——

老皇帝低看了看，颇为贴心地抬手将悬在心的刀刃往左拨了半寸，正正对准自己的心窝：“这样就好了。朕倒有些好奇，是谁指使你来的？”

老皇帝慢悠悠坐起来，手里攥着一本装册，封面赫然题着《承元恩仇录》，底下还有一行蝇小字：尽数载录承元国第一也是唯一英明神武、运筹帷幄、绝聪明、治国有方之皇帝打败的每一个敌人/妖。

“报仇！”柳南池牙咬得咯咯响，法力再次动，“受死吧！”

檐角铜铃被风撩了一下，发一声极轻的脆响。一只夜枭从琉璃瓦上掠过，影一晃便没墨般的黑暗里。

瓦片下传来銮铃声，由远及近。

柳南池不答话，双手结印。

“那为何要取朕命？”

那是碧霞元君的侍女给他的指引，说只要跟着红绳另一端走，便能找到瑶木的转世。

“稍等稍等，偏了。”

他等了十年，终于等来了这唯一的、代价最小的手时机。

柳南池曾潜皇翻过一卷旧册，里面记着：此贼每十年才一次，前往城郊“双福观”祭天。

“年轻真是好啊，火气这么旺。”

今夜，誓要取那狗皇帝的命。

帷幔被一只爪般枯瘦的手掀开一角，半张脸。那张老脸上皱纹多得能夹死苍蝇，一双浑浊的老半阖着，嘴角却翘着一丝玩味的笑。

“啪。”

一紫惊雷却毫无征兆地撕裂夜幕，正正劈在柳南池天灵盖上！

天上无云，无风，无月。

一声金铁鸣，柳叶撞在光上溅起一蓬火星，纹丝未动。

踩盘之前

他手腕上系着一红绳，细得几乎看不见，此刻正微微发，像被温浸过的丝线贴着肤。

符阵碎裂的瞬间，柳叶双刃已到老皇帝心三寸之前，却猛地顿住。

但已经迟了。

柳南池甚至来不及结防御法印，整个人被雷光裹着横飞去，后背撞碎了紫宸殿前两合抱的石，碎石如雨砸落。他咙一甜，一焦味弥漫的血，左半边彻底麻痹，柳叶双刃脱手飞两丈远，钉在御上嗡嗡震颤。

柳南池贴着殿的螭吻脊兽，屏了息。

承元国，京都，紫宸殿。

谨慎起见，柳南池先放一灵识去探。可神识还不及近，便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了回来——不是人的气息，是阵。

紫金符阵应声而碎。

紫雷没有停。

“嘭——！”

“破——！”

可柳南池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太顺利了。锁魂阵若真如此不堪一击，老皇帝绝不敢倚仗它埋伏刺客。

柳南池瞳孔微收。

夜。

这就是那位统治承元国三百年的帝王。

一懒洋洋的声音从步辇里传来。

他伏低，从脊兽隙间望下去。只见两个佝偻着腰的老太监提着琉璃灯缓缓行过，灯影里簇拥着一十六人抬的明黄步辇。轿夫和太监一样，无一不是白老翁。

老皇帝低看了看前的剑尖，屈指弹了一下柳叶刃面，弹得柳南池虎一麻，双刃差脱手。

话音一落，他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不对。

可现在，这桩事恐怕要暂搁一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