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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浮澜(3/5)

第二章 浮澜

夜降下来,海上的风比白日里更急。

甲板上的灯笼被得左右摇晃,灯影落在漉漉的木板上,明明灭灭,像一群被风散的萤火。

船随着浪缓缓起伏,每一下都带着一沉而慢的节奏,像是兽在睡梦中翻了个。

段明霜坐在船舱里,听着外一阵接一阵的风声,手中的书半晌没有翻过一页。

她盯着同一行字看了许久。

一个字也没看去。

“姑娘,要不还是把窗关上吧?”

侍女阿芷替她将窗纸压,又小心地添了一盏灯。

灯苗了几下,才慢慢稳住,将主仆二人的影投在舱上,拉得又长又。

段明霜抬。

“关了什么?”

“外风大。”

“我知。”

“方才苏姑娘也说……”

“又是苏清砚!”

段明霜把书往桌上一扣。

声音清脆。

阿芷立刻闭了嘴。

段明霜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今日不过是与苏清砚说了几句话,偏偏越想越气。

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像几颗嚼不烂的糖,硌得慌。

那人说话总是冷冰冰的。

“回去。”

“没有。”

“不要站船舷边。”

“这里危险。”

每一句都短得很,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她段明霜活了十八年,在金陵城里,谁不顺着她?

谁不笑着和她说话?

偏偏这个苏清砚,像一块捂不的冰,捂上去,冰没化,自己倒先冷了。

更可气的是,苏清砚偏偏不是故意怠慢她。

她是真的……

不在意。

像是一块生长在里的石,你朝它扔多少石,它都不起波澜。

你骂它,它不响。

你踩它,它不怒。

你多看它几,它也不会多看你一。

段明霜越想越不服。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阿芷低着,不敢回答。

“仗着自己会看天,看海,懂几样船上的东西,就一天到晚摆着一张冷脸。”

段明霜越说越气,指尖不自觉地绕着鬓边一缕发丝。

那发丝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像一匹细的黑绸。

“本小问她一句,她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阿芷小声。

“苏姑娘毕竟是船师的女儿……”

“那又如何?”

段明霜哼了一声。

“她现在还不是在我段家的船上?”

话音未落。

舱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是。”

段明霜整个人一僵。

阿芷也僵住了。

门帘被风起一角。

苏清砚站在那里。

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她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风灯,灯火映在她清冷的眉间,越发显得那张脸淡得没有什么颜。

海风从她后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得贴在脸颊上,像几笔被开的墨。

段明霜脸上的薄红一一浮起来。

“你……”

苏清砚看着她。

“这艘船是段家的。”

“……”

“所以我会听你的。”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甲板上被踩旧了的木板,没有一丝起伏。

段明霜原本还想与她争辩,听见这句话,反而愣了一下。

可苏清砚下一句话已经接了上来。

“只是海上的事,最好听我的。”

段明霜。

“……”

那刚刚升起来的好,顷刻间又被压了下去。

“你!”

苏清砚把风灯放在门边。

“今晚风向不稳,夜里可能有大浪,窗不要开太大。”

说完,她便转。

“等等!”

段明霜叫住她。

苏清砚回。

“还有事?”

段明霜张了张。

她其实只是想问一句你能来待一会儿吗?

这海上的夜又黑又长,风声一阵过一阵,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船舱。

她平日里在金陵,到了这个时辰,早该有丫鬟捧着燕窝来,有妹来说几句闲话。

可如今船舱里只有她和阿芷,阿芷又是个闷葫芦,比窗外的风还不说话。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

“你就这么走了?”

苏清砚沉默。

“还有什么事?”

“……”

段明霜被她问得没脾气。

“没事。”

苏清砚。

“那我走了。”

“……”

门帘落下。

像一片被风回原位的青布,将外的风和人都隔开了。

段明霜盯着那门帘看了半晌。

最后气鼓鼓地住了手里的书。

“冰块。”

她咬牙。

“真是块冰。”

阿芷在一旁小声劝。

“姑娘别气了,苏姑娘也是担心您。”

“她担心我?”

段明霜冷笑。

“她不得我掉海里。”

阿芷哭笑不得。

“怎么会……”

“怎么不会?”

段明霜扭过脸。

“你是没看见她今日那副样,就像本小是个累赘。”

阿芷替她斟了一杯,又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可今日风大,苏姑娘不是还让人收了帆吗?可见是个有本事的。”

段明霜接过,喝了一,不说话了。

她其实心里明白。

苏清砚今日收帆,是对的。

那些海鸟飞得那么低,云层压得那么快,一定不是寻常的风。

她虽然看不懂海,却看得懂苏清砚站在那里时,那极少见的认真。

可她就是气。

气这人不肯好好说话。

更气自己,明明知对方说得都对,却偏要和她对着。

“阿芷。”

“婢在。”

“你说她为什么总是一副不兴的样?”

阿芷歪着想了想。

“也许是天生的。”

段明霜扑哧一声笑了来。

“你倒会说话。”

阿芷见她笑了,也跟着松了气。

“明日我给她送一碟饯去,看她还怎么摆冷脸。”

段明霜把杯放下。

“本小倒要看看,这块冰到底有多。”

她嘴上这样说,睛却不自觉地往门边看了一。

那盏小小的风灯已经被苏清砚留在那里,灯里的火苗被风得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熄灭。

第二日清晨,风稍稍小了些。

天刚蒙蒙亮,船上的手已经开始忙碌。

段明霜一觉醒来,发现发散了大半。

昨夜风太大,她几乎没睡安稳。

床铺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有时刚睡过去,船便往旁边一歪,她猛地惊醒,以为要翻船。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她坐在铜镜前,让阿芷替自己梳。

镜中的少女眉仍带着几分睡意。

一双睛的,尾微微泛红,像是被海风的痕迹。

脸颊因为刚睡醒而泛着两团红,像晨光落在宣纸上,慢慢开的样。

“姑娘,今日还穿那粉蓝的襦裙吗?”

段明霜想了想。

“换素一的。”

“为何?”

“昨日风大,裙摆总往脸上扑。”

阿芷忍着笑。

“姑娘昨日还说不怕风。”

“本小是不怕。”

段明霜嘴。

“只是嫌它烦。”

阿芷替她梳好发髻,又别上一枚白玉簪。

那玉簪并不起,只簪雕了一朵半开的玉兰,但衬着段明霜一乌压压的青丝,越发显得那截的颈白腻如玉,像新剥的藕。

她换了一素白细绢长裙,外罩浅灰蓝的纱衣。

衣料不如昨日那华贵,却更显清丽,像海天之间偶然落下的一片月光。

段明霜站起。

才走船舱,便听见一阵木桶碰撞声。

她抬。

苏清砚正站在甲板另一侧。

她挽起袖,一截清瘦的手腕。

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

正在整理缆绳。

动作很稳。

她将一麻绳绕在手臂上,然后一盘成一个实的绳圈,再挂在船的钩上。

海风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也不去,只偶尔用肩膀将落下的发蹭开。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

心里忽然生一个念。

她倒是不像个姑娘家,材纤细和自己差不多,却蕴藏着很多力量。

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奇怪。

明明都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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