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觉得阿玲不够勇敢，现在觉得她有自己的节奏。”阿香想了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舒服就好。”

“嗯？”

“那也太随意了。”阿玲弯起睛笑：“我和雅知，不是那一定要怎样的人。能互为知己，我已经很开心了。一起教书，一起念诗，山遇知音，不也很好么。”

阿香也清了清嗓，装作若无其事舀了一勺红豆沙嘴里。

阿玲推门来时怀里抱着一叠教案，张跟在后面，臂弯夹着公文包，一新式裙装利落神。

阿香望着女人手心里的掌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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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巧音听完了：“阿玲和方先生的事，你怎么看？”

“我要结金兰契了，想请你们我的见证人。”

阿香把脸埋她的掌心里，用力了。过了会儿抬起，眶红着，神却很亮。

“你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你说金兰契是你唯一认可的婚书。”阿香把她的手翻过来，嘴轻轻贴在她掌心：“我想要那纸婚书，我想要你。”

码上多了穿黄呢军装的萝卜日本兵，三三两两地闲逛，目光在过往女青年上来回扫，撞见的人都连忙低下，绕着走。

张也坐下来，安静地等着她开。

“明天我去托人打听船票。”她声音有些哑。

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结结实实：“我们在那里重新开始，再建一座西关大院，你继续收租，我继续记者，过我们的日。你不是总想让我去留洋吗？那我们就一起去。”

谭巧音指尖抚过她的后脑勺：“你还记着。”

“走之前，我们先把金兰契结了好不好？”

世再，也有归。

场面静了两秒，三个人同时笑声。过去那些青涩的、笨拙的、无疾而终的旧事，如今都成了可以笑着提起的过往。

谭巧音默默地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牵着走里屋，从衣柜最捧一个樟木匣，打开来，里面叠着一件月白真丝旗袍。

张握着勺的手顿了顿，随即淡然一笑：“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的玩笑了。”

谭巧音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指尖轻轻挲着她的指节：“你能这么想，说明真的长大了。”

“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阿香把书推回去，笑得直摇。

谭巧音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这孩也是这样蹲在自己面前，仰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说“要守着妈妈一辈”。

阿香站起来，走到谭巧音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

阿香帮着把兰姨扶回屋，再走天井时，谭巧音正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的烟斗吧，两人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默着坐了很久，远隐约传来报童的号外声，忽远忽近。

阿玲把教案往桌上一搁，瞥她一：“无事献殷勤，又想什么？”

远传来一阵短促的警报声，飘得很远，很快又没了声响。

“你们还是老样。”阿香舀了一勺红豆沙：“三年前看方先生把那本诗集送你，扉页写着那句英文，我以为你们从此就在一起了。结果你们倒好，该教书教书，该念诗念诗，跟没事人似的。”

“这件是阿妈留给我的嫁妆。她走之前跟我说，巧儿，这件旗袍留给你，等遇到对的人，就穿上它。”

“我是俗人，不懂你们这些山。”阿香说：“我只知，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谭巧音抬看着她，桃里泛着光：“我等了半辈，终于等到你了。等船票订好，我们结契那天，我穿给你看。到了英吉利，也带着它。”

“雅知？”阿香挑了挑眉：“当年说要坐主桌的志气呢，廖先生？”

“谭巧音，我们去西洋吧。去英吉利，去法兰西，去任何一个能让我们在街上牵手、在公园里接吻，不用躲躲藏藏的地方。”

阿香想起当年放学路上，阿玲低着说“能每天看到她笑就很好了”。三年过去了，她还是这句话，只是里的忐忑换成了笃定。

如今这件旗袍捧在手心里，她鼻开始泛发酸。

领缀着一排细小的珍珠盘扣，针脚细密，料得指尖刚碰上去就想溜开。

阿玲愣了一下，笑着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终于舍得办了？我还以为你要谈一辈地下恋。”

阿玲打量着她俩，噗嗤一声笑来：“说起来，你们当年还在一起过呢。”

阿玲和方先生有她们的珠江与诗集，阿有她的法与公义。而她有金兰契，有这个等她回家的女人。

阿玲现在是学堂的国文老师，和方先生成了同事。说起对方时语气轻松。

金医生蹲在地上给兰姨包扎手腕。兰姨去市集买米，旁边一个日本浪人嫌她挡路，一脚踹翻了米筐，碎瓷片划破了她的手腕，白米混着血撒了一地。周围街坊围着看，都攥着拳敢怒不敢言。

“今天怎么样？”

“谭巧音”

阿香刚从报社下工回到文昌巷，就看见西关大院门围着一群人。

一眨，小丫长成了能替她遮风挡雨的大人。

糖端上来，三个人的话题从金兰契的仪式细节，慢慢聊到各自的日。

她们偶尔下课后一起沿着珠江边走一段，念新到的诗集，聊学生作文里的新鲜比喻，谈济慈和朗宁夫人。有时两人都不说话，就踩着树影慢慢走。

散了之后，阿香推开趟栊门时，谭巧音正坐在天井里等她。晚风卷着玉兰香飘过来，天井的桌上摆着两杯茶。

阿香的指尖轻轻抚过旗袍领的珍珠，鼻一酸，泪砸在丝料上，洇开小小的圆。当年不敢碰的念想，如今真的要属于自己了。

阿玲把书抱回怀里，笑得见牙不见。

“我又没放弃。”阿玲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声音又轻下来，“她觉得自在，我也觉得自在。不是每对有情人都要像你和八姑那样轰轰烈烈的。”说完，嘴角挂着安然的笑。

阿香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阿玲和阿的答复一一说了，连三个人笑谈旧情的事都讲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念诗念了三年，念什么名堂没有？”

阿香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廖先生好，张大状好。”

当年阿香整理衣柜时无意间碰过这件旗袍，手指像被了似的缩回去，心扑通扑通，生怕摸了什么不该碰的秘密。

“张大状呢？”阿香转看张，“事业蒸蒸日上，情呢？”

斯人若彩虹

第二天下午，阿香约了阿玲和张在十三行街角的糖铺见面。她到得最早，占了靠窗的位置，了三份红豆沙。

“念了一本诗集。”阿玲从教案底下一本薄薄的册，封上印着两个名字：方雅知，廖玲。这本是她们合编的国文选注。

“先好手的事。刚接了几个妇女权益的案，够忙一阵。”张语气平静，里却有光。

阿香翻开看，第一篇是《关雎》，方的评写着“此诗之妙，在求而未得”，廖的评写着“此诗之妙，在得而不舍”。

可沿街的商铺比往常早半个时辰上门板，路人走路都压着脚步，连讨价还价都放低了声量。

广州城还维持着看似寻常的闹，长堤上的茶楼依旧满座，粤曲艇照常亮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