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抖落簌簌的微风，大车划开空气，像条铁灰的远古鱼龙，无声无息地穿游在山林的海里。车窗外的绿越来越，层层翻如波浪，逐渐变成森森的青碧，夏森柏便知，自己远离了市区，来到了老家的地界了。

她老家是个坐落在山下的小村庄，现在只剩下了外婆一个人。

外婆老了，还有神神叨叨，妈妈屡次想把她接到家里同住，但每次外婆都非常勉，女儿三四请，她才不情不愿地来跟她们住一段时间，没过几天就夹着包袱又要回家。

问她为什么，她只说放不下家里养的鸭，还有大黑狗，而且城里的楼房她实在住不惯，觉得憋闷，不豁亮，几次之后，妈妈也就算了，由着她去。

夏森柏今年十八岁，刚填完考志愿不久，报了一个很遥远的北方学校。现在是七月初，打从去年开始，妈妈就一直说要带她去旅游，临了又变卦了，很抱歉地跟她讲可不可以自己去？夏森柏摇了摇，说我不喜旅游到跑。

那你想去哪里？

脑海中忽然闪过久远的绿意，雪白的鸟扑棱一下飞到天空上去——大概是模糊的童年记忆。夏森柏临时起意，说，我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住多久？

一个月，或许。

考完的暑假是最漫长的，足有将近三个月，很多同学都在兴致地计划毕业旅行，但是夏森柏无意凑这个闹。

暑假天气，哪哪都是旅游的人，门景大同小异，她实在提不起兴致去看人山人海，享受人挤人。

倒是也有同学有扭地邀请她一起去玩，但夏森柏知他是什么心思，脆地婉拒了他。

搞什么，平时本就不熟好不好。

就算中毕业了，她也不想恋。

夏森柏知自己在学校被不少人说过冷，这话说不上是坏话，但也绝对算不上是好话，不过她从来不在乎，知了也当没听见，只是漠然地穿过走廊，回到座位上自顾自地看书。

同龄人在她看来，大多太幼稚了，她懒得和人，有个冷的名声也好的，至少会让人对她望而却步。

耳机里女声悠扬明畅，夏森柏放松了肩颈，倚靠在座椅上。大车上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鸭帽压到眉间，莫名生一自由自在的觉。

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孔，空气透明如，窗外绿无声动。

隔着一层玻璃，她好像又看见了妈妈歉疚的神。

妈妈是在为没能完成承诺而抱歉吗？其实，不用歉的，毕竟这事发生了太多次，以至于让她都快忘记期待和失望的觉了。

只要不去期望，那就不会失望，夏森柏谙其。

“……陀陀山，陀陀山到咧！有人下吗？”

行李箱落地，大车在她后游鱼似的走，夏森柏看着前的小路，忍不住发了一下呆。

……不是吧，都2026年了，这里还没修好泥路吗？扶贫的风没有到这个小山村吗？

就在这一踟蹰之间，再回望去，大车已经无影无踪了。

夏森柏困惑地皱眉——她在车上的时候，车开得有这么快吗？

……好吧，她在听歌，其实没太注意。

本来想自己走着去的，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不叫外婆不行了……

夏森柏摸手机，太好了，果然没有信号。苹果手机的通病，唉……

夏森柏有些烦躁，抿着开关飞行模式，又试着重启手机。

就在她鼓捣手机的时候，忽然听到几声响亮的狗叫。

很奇怪，这狗叫像是直接在她耳朵边响起的，分外清晰。

夏森柏被狗叫吓了一，一抬，发现一只油光发亮的黑犬正认真地盯着她。

它走路没有声音的吗？怎么好像一瞬间就现了一样……

这只黑狗长得大健壮，是本地土狗，通漆黑，没有一丝杂，睛炯炯有神，站姿自信，但又很谨慎。

它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意图，甚至称得上友善，夏森柏忽然想起了外婆时常念叨的黑狗，试探着叫了一声：“黑虎？”

“汪！”黑犬轻轻摇动尾，像在回应她。

再看向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信号了。

黑狗又叫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看她。

夏森柏明白了，它应该……是在给她带路？

“谢谢……”她拉动行李箱，跟上黑狗引路的步伐。

聪明的狗少见，但并不是没有，听说还有狗会去商店买东西，会帮主人取快递，夏森柏有个奇怪的印象，总觉得土狗比品狗还要更聪明一些，那这只外婆养的狗会带路也就不足为怪了。

一人一狗行在苍白的小路上。

大概是因为在山里，虽然下正值盛夏，但一也不，甚至有些清凉，夏森柏庆幸自己在短袖外面还了一件防晒服。看来来老家避暑是对的，这天然的凉快可比空调的冷气舒服多了。

前面的草丛里一灰，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石刻的神龛一类的东西，斜倒在地，斑驳不堪，上面刻着神兽和一些文字，然而都漫漶不清，不可辨识了。

这是……文？土地龛吗？

有可能是明清时候留下来的……

夏森柏对这些东西一直都比较兴趣，敦煌天大同的石刻她都去专门看过，好奇地凑近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她还没来得及拍照，石龛后面突然拱起一个人影，咙糊不清，像是许久没有开说话，只能发野兽一般的嘶哑喊叫：“去！去！”

夏森柏手一抖，险些扔掉手机。

说真的，她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但是今天下车以来，短短一段时间里，已经受惊吓两次了，这让她不禁有些恼。

“汪呜……”察觉到她没有跟上来，黑犬又折了回来，护卫般立在她前，对着那个矮小的人影呲牙低吼。

浪汉？疯？她怎么睡在草丛里……

这个人应该已经七八十岁了，发像草，衣服也破破烂烂的，跟她外婆年纪差不多。

看她应该神有问题，夏森柏不想惹事，低声说：“算了，我没事，我们走吧，黑虎。”

黑虎却不听她的，脊背绷，仍然在低吼示威。

这都是什么事啊……

此时此刻，夏森柏是真的有些后悔自己一个人回老家了。她想给外婆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