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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名动盛安
平康坊里有个不成文的旧例。
玉京楼的檐下,若是挂出一盏金丝绛纱琉璃灯,燕七娘就要登台了。
旁的花楼,灯是招客的幌子,一挂便是一长串。
玉京楼偏不。
它一年到头,点灯寥寥;何时挂,挂不挂,全凭七娘心意。
孤灯一盏,垂在三楼檐角,风来,便悠悠晃两晃。
就为这一盏灯,盛安城里不知多少人,甘愿搁下一晚酒钱、一夜安寝、甚至一桩谈到半途的生意,也要赶来。
平康坊里,无人不知燕七娘。
这名号传开,也不过一年有余。从朱雀大街的绸缎铺子,到曲江池畔的画舫;从深宅大院的绣楼,到贩夫走卒的茶棚——三两个人凑在一处,三杯酒下肚,十句话里总要绕到那个名字上去。
燕七娘。
有人说,“燕”是燕北之地的燕。燕北天寒地远,生在那里的人,身量都比别处高。所以她身段虽婀娜,往那一站,却比寻常女子整整高出一头。
也有人说,她的骨相是胡地的骨相。眉心到鼻梁那样直,眼尾那样微微往上挑着,是胡地姑娘才有的深眉艳骨。她往台上一立,满堂的灯火,便都成了给她垫底的。
还有一个人,喝多了,红着脸,梗着脖子,非要说不一样的。他说:“什么燕北、什么胡地,我瞧她压根儿就不像个——”
半句没说完,满楼人就变了脸色。有人去捂他的嘴,有人把酒泼他一脸。那两个字太骇人,骇到没人敢往那上头想。
诡异的是,三日后,这人走夜路,被人套了麻袋,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腿没断,牙没掉,只躺了半个月。
打那以后,平康坊里,再没人敢提那半句话。
可就算没人敢提,私底下,谁心里没琢磨过?
一个名动盛安的花魁,登台一年多,唱得好、弹得好、舞得更好,偏偏从不接客。银子堆到门口,她不抬眼;金子送进去,原封不动退回来。有人说她清高,有人说她拿乔,只有楼里上了年纪的嬷嬷摇头笑一句:“你们不懂。”
懂什么?她不说。
……
那一夜,玉京楼。
平康坊最阔、最亮的一座楼,正对着坊中最宽的那条街。楼上的灯是琉璃的,一盏一盏悬着,风一吹,满楼的光便轻轻晃,从街上望过去,像一条悬在半空的星河。
这一夜,比往常更热。
因为午后放出了信:燕七娘今夜登台。
不到一个时辰,玉京楼的门槛几乎被人踩矮半寸。二楼雅间一炷香内订空;三楼临街最好的那间,价钱翻了三番,还是有位穿紫袍的中年人眼也不眨就付了银子。大堂里连站脚的地方都挤满了,跑堂的端着托盘在人群里侧身挪,汗把领口溻得透湿。
菜是头一日就备下的。今秋的蟹,膏肥黄满;炙羊片得极薄;一只驼峰炖得酥烂;葡萄酿是西域来的,一坛一坛封着红泥。银盘金盏流水似的往上端,一桌席面撤下去,十之七八都动不了几筷子。
——盛安城最阔的一夜,就在这一座楼里。
“劳驾,让让——”
“你踩着我鞋了!”
“七娘几时出来?”
“急什么,才什么时辰。”
“我赌今晚七娘跳胡旋。”
“她不跳,我看着也值。”
一直等到更漏敲过二更,楼里的大灯忽然齐齐一暗。
喧哗声,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静了下去。
……
台下几百道目光齐齐望着的那方帘子后头,一刻钟前,才刚进来一个人。
不是从正门,是从玉京楼后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来人披着件半旧的青灰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穿过一条窄廊,进了里间。屏风一挡,满楼的热闹便隔了一层,又远又闷。
他把兜帽掀了。
烛火底下,站着的,是个男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肩背舒阔。那张脸生得极好,却不是“燕七娘”的那种好——眉是挺的,眼是冷的,眼尾一点微挑,不是风情,倒像一点薄薄的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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