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里，最后一桌席面正被撤下去。跑堂的端着那盘只动了两筷的驼峰，嘀嘀咕咕地往厨房走；炭盆还红着，茶还着；他方才坐的那把椅上，搭着半条没来得及收的纱巾。

“阿无。”他试着念了一遍。

“阿无。”

他皱眉正要拢袖，角扫见巷缩着一团东西。

黑糊糊的。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那人哭了一阵，才抬起手背胡抹了把脸——胭脂被蹭半红痕，猫似的，他自己浑然不觉。他理了理裙裾，蹲下来。

阿无看呆了。

她这辈，没见过这样的人，也没见过这样的哭。哭得那样好看，那样不讲理——好像跪得疼的是他，被卖的是他。她跪了两天，来来往往的人要么绕、要么叹气、要么扔两个铜板说声“可怜”，从没有哪个人，站在她面前，替她哭。

他低看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一声，自己跟自己嘀咕——

“晦气？”他挑挑眉，语气还是懒洋洋的，“我瞧瞧。”

鼻一酸。

他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那领破席，一个居，一个跪着。近得能看清对方。

“你……”他开，声音还是掐得细细的，只是尾音有抖，“叫什么？”

他转正要回去。袖里的金又响了一声——倒不是因为金，是风。风从对面的巷过来，带着一说不清的冷，往他敞着的领里钻。

他站在那儿，忽然说不上话来。不是“觉得闷”——是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闷又胀，堵得慌。方才咽下去的酒、饮下去的彩声、收袖的金铢，统统翻涌上来，混成一团又又呛的东西，梗在咙。

很瘦。瘦得一张脸只剩一双睛。秋的天，上还是件单薄的夹袄，袖磨得起了，来的两截手腕冻得发青。她跪在那里，面前立着一块小木牌，牌上用炭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满桌的席面撤下去，他只惦记下一季染指甲的够不够。

卖的丫。

“你娘。”他说，“我替你葬。”

楼外，阿无跪了两夜的地方，有一双沾着胭脂和凤仙的手，正把她从地上一一拉起来。

那只手伸到一半，被夜风得，微微一缩——不是迟疑，是风把袖的凤仙味散了，那一凉意终于爬到了他的手腕上。

一个在人间最，一个在人间最低。

偏偏，就叫他碰上了。

“去看看。”他随手了个随从。

随从要拦，他已经提着裙裾，一脚浅一脚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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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里的炭盆还烧着。茶还是的。席面上撤下来的驼峰，只动了两筷，跑堂的嫌占手，端得满腹牢。他那袖里的金，方才还让他得意地笑了一声——“够买一屋凤仙了”。

泪就下来了。

这一夜的三更天，玉京楼的红灯还亮着。

地上铺着一领破席。席上躺着一个盖了被单的人形。人形前，跪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

酒意还着。泪也还着。他蹲在那儿，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醉得太厉害了——收的金太多，喝的酒太烈，的舞太尽兴。尽兴过了，乐过了，人就轻飘飘的。飘到半空，忽然撞上这么一个跪在冷地上的小姑娘，就像撞上了一堵墙。

，一抬手哗啦作响。

走到近前，借着后残灯的光，他才看清。

随从踮脚望了望，脸微变，低声劝：“爷，那边是——是个卖的丫，跪了两天了。晦气，咱们回吧。”

……

小姑娘像是没听懂，怔怔地望着他。

巷里比外更冷。风从巷去，没个，就在里打转。地上是的，青石里积着昨夜的雨，一脚踩下去，凉意顺着鞋面往上渗。他打了个哆嗦，骂了一声，还是往前走。

他着袖里那把金，忽然觉得指尖有发。

“今儿收的，够买一屋凤仙了。”

“起来。”他伸手，要去拉她，“地上凉。”

卖葬母。

几步之外，这个小姑娘跪在冷地上，连一棺材都买不起。

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那泪已经淌到下了——一颗，又一颗，顺着施了脂粉的脸往下，把他上那致的胭脂冲开了一小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