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水多过茶

车行的升降架静静收在角落，地面还留着淡淡洗擦过的油污痕迹，工具墙上的扳手、套筒整齐挂着，没有平日维修车辆时此起彼伏的引擎轰鸣——这天客人不多，铺子里难得偷来一段清闲的时光。

念念一脚踏进门的时候，脸上还裹着一层没散开的委屈。她攥着作业的纸样和布料，径直走到那把专属于她的旧椅子坐下，开口就是对着老师评语的吐槽。她熬了好多夜晚，一针一线打磨出来的作品，交上去之后，收到的评价却是不够仔细。那些投入进去的时间和心思被轻飘飘一句话带过，心里又闷又气，索性跑到这边来，想找个人说说心里的不痛快。

赵炳辉停下手里擦拭工具的动作，示意她把东西拿过来。他凑近看着摊开的作业，纸样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文字全是英文，他看不懂那些专业的词汇，没有办法评判剪裁或者设计的好坏，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把话语权交到她手上，听她一点点讲自己的作品、构思，讲那些为了完成课业反复修改的细节。

听着听着，心底悄悄翻起感慨。他原本只当她是邻居家爱凑热闹、偶尔跑来铺子里串门的小姑娘，直到此刻才真切意识到，眼前的女孩才不过十九岁，内里藏着这么丰盈的世界。她熟稔那些设计相关的专业内容，谈起创作的时候眼睛发亮，浑身裹着挡不住的热情，还有旁人未必有的开阔眼界，小小年纪已经踏去过很远的城市与国度，见过不一样的街巷与风景。他大半辈子的日子，大多困在厂房、修车工位，接触的是金属、机油、故障的车辆，生活的边界狭小又厚重，对比之下，更觉得这份鲜活格外珍贵。

话题顺着思绪越扯越远。念念说起在赵炳辉搬来这座城市之前的那个暑假，七月，她拿着奖学金，和同学一起去往伦敦、巴黎。她兴致勃勃地对比两座城市的日常：伦敦的地铁票价要比公交更贵，当地麦当劳的饮料选择丰富，可巴黎店里的饮品选项就少很多。说着，她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剩下的伴手礼，两颗太妃风味的薄荷糖，还有几块在法国购入的牛油饼干，推到他面前，是当初旅行回来之后还没有送出去的小物件。

接着她点开iPad，滑动屏幕调出相册。照片里的她穿着碎花荷叶边的裙子，站在杜乐丽公园，大水池边坐着休憩的游人，绿漆长椅沿着池边排开，林荫道上阳光穿过枝叶，碎金一样落在身上，画面温柔明亮。她又说起赶路的疲惫，跨城的夜间大巴，在车厢蜷着睡一整夜，落地之后转乘航班，在飞机上度过夜晚，一路周转，经上海，最后转机回到广州。旅途奔波还没歇够，没过多久，她又跟着妈妈回了云南的老家。

从设计作业聊到异国的街巷、长途赶路的辛苦，再到故土的风物，她的思绪跳得轻快，话语源源不断。赵炳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陪着一个人漫无边界地闲聊了。他看着屏幕里的照片，听她讲一路上的见闻，心里那个意象越发清晰：一点小小的星火，落在沉寂的草原中央，泛着柔和、轻盈的微光，是久违的，带着暖意的希望。他从前以为生活的变化要靠自己咬着牙、流着汗一点点硬挣出来，此刻才发觉，别人的人生可以有这么多不一样的路径，年轻的生命自带蓬勃的力量。

赵炳辉垂着眼听她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一点淡淡的机油印，心底悄悄漫开一层讶异。在此之前，他对念念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会跑过来讨凉水、带着小零食串门的邻家小姑娘，他从没有细想过，才十九岁的她，内里已经装着这么丰盈的世界。聊起设计课业时她信手拈来的专业内容，说起创作时眼底压不住的热忱，还有踏过异国街巷、看过不同风土的开阔眼界，全都超出他原先的预想。

他大半辈子的生活围着工位、扳手和故障的车辆打转，日子厚重又单调，看着她兴致勃勃分享一路的见闻，心里忍不住感慨，原来年轻的生命可以拥有这么多的可能性，她就像一团鲜活温热的光，轻轻撞进了他日复一日沉闷重复的时光里。

念念说着说着，原本堵在胸口的火气慢慢散了，委屈被一路上的见闻、细碎的趣事冲淡。赵炳辉拿手机点了一份外卖，是她爱吃的鸡公煲，用来哄她把坏情绪彻底卸下。等到餐食送到，两人就在车行里面简单摆开，一起吃这顿晚饭。

陈叔刚好在铺子里待着，看着念念一刻不停歇地分享各种故事，笑着打趣：“这个小姑娘真是口水多过茶，一直聊都不会累，有她在，连收音机都省了，每天听她说话就够热闹。”

铺子里的灯光落下来，混着淡淡的机油气息，一下午绵长的闲谈，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悄悄近了一截。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