棟屋齡超過三十年的舊公寓，牆因為長年的暴雨滲而長黑的霉斑，電梯早就停駛，樓梯間堆滿了住戶用來換資的空瓶與紙箱。她住在四樓，一房一廳，唯一的窗戶對著隔棟的防火巷，本照不進陽光。

林雨馨躺在客廳那張用木板墊的床上，上蓋著薄薄的巾被，臉蒼白，嘴帶著淡淡的紫。她的呼很淺，每一氣，就會劇烈地起伏，發細微的咻咻聲。床邊的攜帶式血氧機螢幕亮著，數字停在八十八，手腕上的兒童版手環也閃著紅光。

「姊姊，藥拿到了嗎？」林雨馨睜開，聲音細得像蚊叫。

林雨桐在床邊坐下，握住妹妹汗濕的手，她的手小小的，骨節突，因為長期缺氧而指尖有些圓鈍，「今天沒有，但姊姊會想到辦法的。妳先睡一下，我幫妳把製氧機的濾棉換了。」

她把妹妹哄睡後，才在那張搖晃的書桌前坐下。書桌上是一台她從大學資源回收場撿來自己修好的舊筆記型電腦，外殼貼滿了散熱貼片，透過一條私拉的網路線，連接著濱海特區居民自架的區域網路。這是廖允凱他們那群科技大學的學生搞來的東西，雖然速度很慢，但不會被官方的數據庫監控。

林雨桐一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把陳怡安告訴她的那批肺舒寧的批號輸搜尋欄，又把自己手環裡同步下來的健康紀錄與給紀錄全匯。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神專注，這是她為社會學系學生的本能，面對混亂，先把資料攤開來比對。

區域網路的資料庫裡，有熱心居民上傳的各給站每日庫存公告，雖然官方說那是謠言，但林雨桐比對了三個月的公告，發現數字確實在對得上。她找到那批批號為LXS-20390417的肺舒寧，三天前的公告上，它還顯示在心醫療中心的庫房，數量三十七盒。可是今天的公告上，這批藥的狀態已經變成已調度，而調度去向那一欄，是空白。

不對勁。林雨桐點開更層的溯源碼查詢頁面，這是她從一堂區塊鏈與社會課學來的技巧，每一盒S級藥品都有唯一的溯源碼，就像分證一樣，從生產、運送到發放，每一個節點都會被記錄在鏈上，理論上無法竄改。

她輸其中一盒的溯源碼，頁面轉了很久，才一行紀錄。

「LXS-20390417-022，領取人：心給區，雲，領取時間：2039年7月18日 02:14，領取點數：0，備註：招待所調度。」

雲。

林雨桐的心漏了一拍。她知這個名字，心區地下層的私人會所，表面上是階公務員的招待所，只有貢獻點數A級以上的人才能進，學生之間都傳說，那裡是權貴們喝酒享樂的地方。為什麼救命的藥，會在凌晨兩點，被零點數領走，向一個招待所？

她不死心，又輸了另一個批號，結果一模一樣。第三個、第四個，全都是雲。三十七盒藥，沒有一盒是真正發到病人手上的，全都在系統裡被標成調度保留，然後在半夜被同一個地點領走。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下來，遠處心區的牆亮起了刺的探照燈，光束掃過過渡生活圈低矮的屋頂。房間裡只有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在林雨桐的臉上，她的汗已經乾了，留下薄薄的鹽痕。妹妹在床上不安地翻，咳嗽了兩聲，林雨桐立刻起輕拍她的背，直到那細微的哨音又平復下去。

回到電腦前，她看著那一排排指向雲的紀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妹妹的藥不是因為天災不夠，不是因為海平面上升、糧不夠、供應鏈斷裂。短缺是假的，是有人在後台動了手腳，把本該救命的東西，變成了黑箱裡的籌碼。

她的恐懼沒有消失，但恐懼的底下，一種冰冷的、堅的東西正在成形。她把所有的頁面截圖，用加密隨碟備份了三份，一份藏在書桌的夾層，一份貼在妹妹血氧機的底，最後一份，她緊緊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