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邵謙看到林雨桐時，並沒有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確認了什麼，微微點頭。「林雨桐，對吧？社會學系二年級，住在過渡圈第三給站附近。」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長年與人談判的冷靜，「我觀察妳兩天了，從妳在區域網路上發問溯源碼開始。妳的提問很準，不像一般家屬只會抱怨，妳會去對比區塊度與時間戳。」

林雨桐有些驚訝，往後退了半步，下意識把背包抱緊。「你怎麼知我的資料？」

「公開的學籍資料加上妳在時間銀行的登錄紀錄，很容易拼來。」許邵謙把背上的帆布袋放到桌上，從裡面拿一個厚厚的紙袋，袋用紅線綁著。「別擔心，我不是來查妳的。我追雲的金已經一年半，今天是第一次有人把內報表的源頭帶來。陳怡安跟我提過妳，說妳邏輯很清楚，膽也比她想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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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紙袋打開，裡面是一疊列印的銀行轉帳紀錄、發票影本與手寫的對照圖表，紙張邊緣都用螢光筆標記過。「這是我從灰邊緣帶的幾個地下藥頭那裡，用半年時間一點一點拼來的。雲每個月會以耗損的名義報銷掉約三百盒S級藥品，但這些藥沒有銷毀，而是透過沈洛嫻的帳戶轉到私人診所，一盒肺舒寧在黑市可以換到普通市民半年的給點數。這張是上個月的，經手人簽名都是同一個，銘遠的授權章。」

廖允凱湊過去看，睛發亮。「這個章的授權碼跟我剛剛在隨碟裡看到的後台帳號是一組，都是最權限的覆蓋指令。對上了，完全對上了。」

許邵謙看向林雨桐，把其中一張圖表遞給她。「妳手上的報表是內視角，我這裡是外金，兩邊對起來，就能證明短缺是人為製造的結構。妳願意讓我們把這兩份資料結合起來，透過電台放去嗎？不是一次爆料，是成一個系列，讓更多跟妳一樣的家屬敢站來。」

林雨桐接過那張紙，紙面還留著淡淡的影印機熱度。她的指尖在那些金額與簽名上劃過，想到妹妹床頭的空藥盒，想到給站前排隊的老人與抱著孩的母親，想到周勁綸那張溫柔卻冰冷的笑臉。一熱意從湧上來，衝散了原本的恐懼。

「我願意。」她抬起頭，神清澈卻堅定，聲音不再顫抖。「我不想只救我妹妹一個人。如果這個制度是故意讓人領不到藥，那應該被看見的不只是我的案。我可以把我整理的病歷與對照表都來，也可以用我的名字發聲，只要能讓更多人知真相。」

許邵謙看著她，中的銳利柔和了一些，帶著一種被同理心觸動的認可。「很好，但我們會保護妳的份，用匿名與變聲。妳還年輕，不需要馬上站到最前面。廖允凱會負責把資料加密分，我會把文字整理成報導，我們從電台的夜時段開始，一點一點把拼圖放去。」

廖允凱在一旁用力點頭，靦腆的臉上少見的興奮紅暈。「我可以架三個備用節點，就算官方斷一個頻率，還有兩個能播。時間銀行的群組裡有很多人願意幫忙轉貼，他們都受過給的苦。」

印刷廠內，老舊的電風扇緩緩轉動，動牆上那張手繪的頻率表。夕陽的光從破的鐵縫隙斜進來，在滿是焊錫味的空氣裡拉一金的塵。林雨桐站在兩個男人之間，手裡握著妹妹的藥盒殘影與剛到手的對照表，第一次覺到自己不是獨自在黑暗裡摸索。外面的熱依舊灼人，但這間充滿機油與松香味的工廠裡，有一種久違的、屬於人群的溫度，正悄悄把三個人連結在一起。

許邵謙把紙袋重新綁好，壓低聲音說，「今晚先不要回過渡圈太晚，邊緣帶晚上會有臨檢。資料我先帶回我的據點備份，明天晚上九點，電台試播，妳如果能來，我們就把第一段錄好。」他的語氣依舊冷靜，卻在尾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