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医院走廊的灯坏了一，另一嗡嗡响，照得人脸上发青。父亲蹲在楼梯间烟，脚边烟堆了七八个，有一个还冒着细烟。

那年梁微七岁。一个护士来时看见他，嘴张开又闭上，蹲下来把他外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链卡在中间，她了两下才拉上去。

“护士，我能看一看我妈妈吗？”他想，见到妈妈一定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叹了气：“对不起。我们没能把你妈妈抢救回来。”

护士满脸愧疚。即便在医院这样容易见证生死的地方，她也还是不免对生命的离世到难过。

“妈妈会在天上，保佑你平平安安的。你要，知吗？”

泪掉下来的时候他没声，自己也没察觉，直到一滴落在手背上，他才抬手了脸上的泪。

梁微第一次见到妹妹，是她诞生的那天。她蜷缩在箱里，铁架，玻璃罩上蒙着一层汽，里面铺着旧棉垫。

梁微隔着玻璃伸手，只碰到一层冰凉。

父亲醉醺醺地瞥了一，嘟囔着“赔钱货”转离去。

梁微看着妹妹睁开睛，像雨后的天空。安静地望着他，不哭，不闹。

你傻不傻呀？你应该和妈妈一起走呀，离开这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呀知吗。他看着前的这个小生命，心里想。

几天后，妹妹梁悠裹在包被里，被护士抱来。

梁微伸手，护士犹豫了一下，把婴儿放他怀里。

婴儿很轻很轻，闭着睛睡得正沉。这条包被是梁微生时用过的，边角磨了边，凑近能闻见淡淡的樟木味。

妹妹真正开始哭闹是在几天后的傍晚。

父亲摔了酒瓶骂骂咧咧地门，梁微蹲在摇篮边，看着小小的婴儿涨红脸，嘴张得很大，发近乎嘶哑的哭泣。

他笨拙地抱起她，手掌托着绵绵的后脑勺，轻轻摇晃。

“不哭哦，不哭，”他说，嗓音还带着童音，“哥哥在呢。”

梁悠的嘴一开一合，像搁浅的鱼。

那双漉漉的睛定定看着他，里面映着他有些稚的脸。

父亲回来时浑酒气，看见梁微抱着妹妹，一脚踹翻了摇篮：“赔钱货，哭哭哭，哭丧啊！”

梁微把妹妹护在怀里，后背撞上桌角，疼得前发黑。

父亲嘟囔着了卧室，摔上门。

在家里的生活，父亲输钱的日，一定要小心翼翼，一细微的事情让他到不痛快了就是一顿骂。赢钱的日，可以多要一生活费，但也不能多要，多了就是一顿打。

时好时坏、晴不定。有时是不在家的，有时会动手打他，也有时会在家里给梁微准备饭菜，笨手笨脚地照顾梁悠。

父亲嗜赌，上有钱就送上赌场了，输钱是常态。

梁微会把所有零钱攒在盒里，藏在床板下面，那是妹妹的粉钱。

梁悠后来被检查有失语症。

于是梁微就教她用手语，教她写字。渐渐的，也能用一些手语和文字表达自己了。

那天接近傍晚。梁微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比他预想的还要暗。

天还没有全黑，但客厅里已经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影。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沙发旁边那个小板凳上。

同龄的孩已经在上幼儿园了，有了朋友、老师、和他们的父母。

但梁悠情况特殊，如果要上学，大概要去特殊学校才行。

梁悠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视线随着梁微开门的声响看过去。

她在等他。

这个念落下来的时候，梁微觉得里有一弦被羽之类的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够也够不到，细细地往心里渗。

他走来，摸到墙上的开关了两下，没反应。又走到楼里看了一电表，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书包放下，蹲在妹妹面前。

“停电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可能是欠费了，明天爸爸如果回来的话哥哥和他说一下。”

其实他也不知爸爸明天到底回不回家，已经一周都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家里了。

她。他的手在她拍了一下，掌心底下她缩了缩脖。

梁微站起来去厨房翻了翻。天黑得快，厨房里更暗，他摸黑把剩的饭和菜了，端到桌上。两个人就着窗外最后一灰蓝的光吃饭。

梁悠低扒饭，吃得很慢。

她的手腕从袖里伸来，细得骨节分明，那只碗端在手里显得有大。

发歪歪的，松松散散，耳侧有一缕没拢去，垂在脸颊旁边。应该是今天梁微门着急，她自己绑的。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小小的廓在昏暗中模糊成一团，忽然觉得心里像了一团温的棉，得发闷，闷得发疼。

睫了一层，到底没掉下来。

梁微放下筷等她，她吃到一半抬起看他，他在昏暗里朝妹妹弯了弯睛。

吃完饭梁微去洗碗，声哗哗的响。梁悠跟过来站在厨房门，背靠着门框。

他偏看了一，她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

他洗完了，手走过来，微微弯下腰。

“想不想去楼下玩？”

她抬看他。

“楼下小园有路灯，”他的手轻轻握住梁悠，“等一会我们再去买两蜡烛，哥哥带你去，好不好？”

她想了想，了。

他蹲下来帮她把外拉链拉好，又把她领翻来，把凌的发重新给她扎了一下。

梁悠伸手拉他的手指，他牵着妹妹下了楼。楼里是黑的，他走在前面，另一只手摸着扶手，她跟在后面踩他的脚印。

了单元门，小区里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昏黄的，照得地面上一圈一圈的光斑，光斑之外全是暗的。

小园里没什么人，二人在坛上坐了一会。

路灯黄的光化在风里。

“想玩捉迷藏吗？”梁微松开她的手，说：“你藏，哥哥闭着来找你。”

她犹豫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他已经闭上了睛。

她转小跑着去找地方躲。梁微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坛那边停下来，窸窸窣窣的，大概是蹲了冬青丛里。

他等了几秒，然后慢慢往前走。

他伸着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碰着，走得很慢。

摸到了坛的边沿，他顺着冬青丛一路摸过去。叶片蹭着他的手指，凉凉的。

他的手指碰到一截袖，摸到那一圈磨的边，忽然想起这件外是他小时候穿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