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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城內城外(4/4)

第一章:城內城外

「女人呀!女人來了!」

西爾城外,麥田正熟,一片金浪翻湧,卻無人收割。西奧多蹲在田邊,指甲縫裡滿乾裂的泥,聽見第一聲號角時,他還以為是雷聲。

「快逃呀!女人來了!」

那尖聲叫喊從哨塔一路滾落,像石頭砸進池塘,漣漪是潰散的士兵。鐵靴踩倒麥稈,銅盔反夕陽,刺痛西奧多的。他看見老衛兵丟下長矛,矛尖土裡,顫巍巍晃著,像一麥。爹說,嚴鐵的男人生來持矛,死時握土,但此刻男人在逃跑,護甲叮噹作響,比風還快。

西奧多沒跑。他站起來,麥穗過他下,癢癢的。遠處塵煙揚起,是馬蹄。女人士兵浩浩蕩蕩騎著馬匹前行,連綿不斷,整齊得像梳齒,一步一步,把黃昏梳成黑夜。

他曾在市集的木版畫上看過人畫女人士兵的形態,畫裡她們獠牙猙獰,瞳赤紅,是嚴鐵父親們嚇唬孩的鬼話。

但第一個騎著馬跨過麥田的女人,竟有一張平靜而溫婉的臉。她黑長髮,背後披上鮮紅如血的披風,四肢披鐵鱗甲,腰懸短刃,刃柄鑲一顆藍石,像嚴鐵冬天結冰的溪,下一條紅布帛隨風輕揚,雙形態修長優,而一對形狀優、渾圓豐滿的房,坦蕩無遮地袒在外,僅以兩枚細小的星形銀金屬片,輕輕覆蓋住那兩點尖。

西奧多忍不住盯上她的房與銀星,下發熱,嚥下。

那黑髮女人看見西奧多,頓了一步。

「男孩,為何不走?」她嗓音低,像砂磨鐵,居臨下的冷望著他。

西奧多沒有回答,神在女人臉上和房遊離,雙手握緊鐮刀,刀柄滲汗,膩膩的。他想起臨行前祖父給他的護符——一枚鏽釘,說是祖父他從女人手裡奪回的城門釘。此刻釘貼著他,冰涼,毫無用處。

女人沒有刃。她只是偏頭,朝後揚了揚下。更多女人騎馬湧上來,沉默,有序,繞過西奧多如繞過一塊頑石。她們的馬踩倒麥,踩一條小路,人如蟻,茅槍蔽日,洶湧澎湃,直通西爾城門。城門早已大開,門後空無一人。

女人未至,守兵卻早已棄甲退避,潰不成軍。

西奧多僵立原地,直到最後一個女人經過。她年紀稍長,鬢角有霜,回頭望他,目光不帶敵意,倒像打量一株不合時宜的野草。

「叫什麼?」她問。

他嚨乾得發不聲。

女人笑了一下,嘴角紋路極淺:「記住,男孩。我們不殺農夫。我們只拆城牆。」

她轉走了,鐵甲聲漸遠,像退。西奧多低頭,看見腳邊一穗麥被踩進泥裡,粒粒飽滿,卻再也不會發芽。

他蹲下去,把它撿起來,進掌心。釘硌著肋骨,他忽然覺得,那或許從來不是護符,只是一枚釘。嚴鐵的牆,本就是釘釘起來的謊。

西奧多丟下那穗麥,在田埂上蹲了一整夜。

天亮時,女人們已佔領了西爾城。烽煙從城牆內升起,筆直,安詳,像嚴鐵男人從未點燃過的那種火。他走進城,腳下石板乾淨得陌生——街像清洗過,漬未乾,映他蓬頭垢面的臉。

街角藥舖門半掩,老掌櫃縮在櫃檯下發抖。西奧多認得他,父親生前賒了三年藥錢,從未還清。

「她們……沒殺人?」西奧多問。

老掌櫃搖頭,又點頭:「殺了城令。就一個。拖到廣場,刀很快,頭落地時還在眨。」他嚥了。「然後她們說,要男人懺悔。」

西奧多愣住。

「懺悔?」老掌櫃從櫃底摸一張紙,墨跡未乾,「每個男人都得申報戶籍和一篇『懺悔』,寫男人錯了什麼。」

紙上字跡歪斜,是藥舖夥計的手筆,只寫了五行:「我們築牆。我們藏糧。我們說女人有尖牙。我們說謊。我們怕死。」

西奧多看完了,把紙摺好,回給夥計。他走藥舖,廣場上已排起長隊。男人們低著頭,像被趕進圈的羊,女人士兵握住刀劍與弓箭在驅趕,有些女人騎在馬上,俯視著在她們面前手無寸鐵、卑弓屈膝而瘦弱的男人。

隊伍盡頭,昨日那個黑髮女人坐在城令的椅上,面前攤一本厚冊,正執筆等待。

縱使現場有許多男人俘虜,但她依然坦房,臉上卻沒有半點羞怯,依然神態自若。

輪到西奧多時,女人抬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想好了?」

他張,嗓乾澀,卻比昨日多了一絲力氣:「我想問……你們拆完牆,還會什麼?」雙在她臉上和房之間游離。

女人筆尖頓住。廣場寂靜,只剩風穿過空蕩蕩的兵架,發嗚咽似的聲響。

她擱下筆,第一次正看他。

「問得好。」她說。「先寫下戶籍,然後再寫懺悔。寫完,我告訴你。」

西奧多接過紙,指甲縫裡的泥已乾成白屑,落在紙面,像初雪。他想起祖父說的另一句話,而父親從未說過,祖父卻悄悄告訴他的:「嚴鐵的牆,不是防女人,是防男人自己。」

他低頭,開始寫。

西奧多的筆尖在紙面上顫了一下。還未收筆,墨便暈開了,像一滴意外的淚。他抬起頭,在廣場盡頭,城門開處,一匹壯黑馬踏著晨光而來,馬蹄擊在石板上,聲響沉穩如擂戰鼓。

漆黑戰馬上那女人,英姿颯,一頭紅髮像燒著的晚霞披在肩上,形比城中任何一個男人都要魁梧,單是手臂已經幾乎比西奧多大壯。她沒有頭盔,冷峻而艷麗的容貌,雙猶如寒潭,邃且銳利,瞳孔中彷彿藏著無數未訴的戰爭,目光如刀鋒般切割空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看樣貌年紀與膚質,大概都是三十,可是那由內散發來的飽歴風霜,與及一種久經戰陣的沉穩,卻令人猜不透她的真實年齡。

她穿的不是如一般士兵的金屬鱗甲,而是以一件黑布帛包裹著下體,雙手手臂和小上紅革護,肩膀紅革護甲緊貼著結實彭湃的肩膀肌起伏,一雙壯手臂肌賁張、結盤纏,腹沒有一絲贅,只有整齊排列的結實肌塊,那六塊腹肌像刀刻的一樣,線條刻,形態優彷如藝術品一般。前沒有護甲,結實橫練而豐滿的房卻坦蕩蕩,粉頭迎著陽光照耀,令人目眩神迷。而背則披上暗紅披風,隨風舞動如火焰一樣,形態威武強勢。

西奧多記起祖父當年說這話時,聲音壓得比風還低,像怕被牆外的什麼聽見:「紅髮將軍,披暗紅,腳踏黑馬,凡她所至,嚴鐵城內的士兵就會冷汗直冒。」

那時候西奧多還小,以為祖父在講古,講的是比傳說更遠的傳說。可是此刻,傳說是活的,正從漆黑馬背上翻下來,靴踩在他面前三步遠的石板上,靴跟踏地發一聲清脆響聲,像釘釘木頭。

廣場上的男人們更低地伏下頭去。投降士兵隊伍裡有人開始發抖,甲片瑟瑟作響。女人士兵們卻歡呼起來——不是整齊的軍號,而是散亂的、從肺腑裡擠來的呼號,像一群狼終於等到領頭狼歸來一樣。她們舉起刀劍朝天,鐵刃在朝陽下閃成一片碎銀,那光晃得西奧多瞇起,卻沒有移開視線。

紅髮將軍沒有理會那些歡呼。她徑直走向黑髮女人坐著的城令椅,步伐很大,鎧的邊緣細碎的聲響。黑髮女人已經站起來,側讓椅,頭微微低垂,那張清冷的臉上第一次有了恭敬的神。

「奧莉薇亞。」紅髮將軍開,嗓音比西奧多想像中要低,低得像地底的石頭在互相碾壓。「嚴鐵的男人,還有多少能站著的?」

「回將軍,城內成年男丁一千三百餘,城外散落農戶尚未統計。」黑髮女人——奧莉薇亞的聲音恢復了平板的敘事語調。「例,距離下次進貢尚有半年,但這座城……」

「我知。」紅髮將軍打斷她,目光掃過廣場上伏跪的男人們,像掃過一地落葉。「這座城的人太小了。」她笑了一下,嘴角輕揚。「嚴鐵的男人很狡猾,進貢的都不是上等貨,要維持優生就不能依靠他們自己進貢。」

西奧多的指甲掐進掌心。祖父的話在腦裡翻湧來,那些他從前只當作老人囈語的片段,此刻一片片拼合,像碎陶重新黏成一個完整的甕——

在很久很久以前,女人不過是男人的影、附屬、。四大國雄踞大地,男人築城、立碑、征伐,視女人如田產,如牲畜,如戰利品。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影會站起來,走自己的形狀。

後來,女人起義了。她們離開家園,在荒原與山嶺之間,自立門戶,建起屬於自己的國度。起初,四大國不屑一顧,只當那是逃亡者的巢,是笑話,是風一就散的塵土。他們的目光,始終死死釘在彼此上——誰都想吞了誰,誰都怕被誰吞了。烽火連天,刀兵不息,四國廝殺得昏天黑地,只為一座城、一條河、一句先王的遺詔。

而女人,靜靜地在暗處長大。

她們收留逃來的女,也收留厭戰的、失意的、被遺棄的靈魂。四國的烽煙越烈,投奔女人的隊伍就越長。她們不聲張,不迎戰,只在裂縫裡種,在混亂中織網。等到四國打得疲力盡,血成河,她們才終於亮刀鋒——挑撥、離間、夜襲、斷糧,每一步都踩在男人最痛的舊傷上。最後,因為男人的貪婪與野心,自取滅亡,三國覆滅,將大地拱手讓給女人,幾多男兒英雄在女人面前灰飛煙滅,只剩下戰後貧瘠的嚴鐵國,像斷崖上最後一棵老樹,孤零零撐著。

嚴鐵曾有十數座城,但與三國互戰之後已經積弱,之後更被女人攻佔、吞併,如今只餘下七座城。原本人百萬,兵甲十數萬。但因為連年征戰,死了一大半,資源越見貧乏。可是為求生存,最終被迫與女人簽訂了不平等和約,需要每五年進貢一大批資財寶,還要送走五萬壯男。

二十年,便是二十萬人。

二十萬個男人,被送去女人的國度,什麼?

以為和約能夠令嚴鐵從戰亂中休養生息,但不斷的進貢,國家一直被無情掏空,國家還有希望嗎?

我問祖父。每一次,他的神便暗下去,像油燈被誰從外頭一滅了。他沉默許久,只說一句:「去了,就沒回來過。跪了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

那句話,比任何戰場上的冷風都冷。

西奧多數著指頭算,他今年剛好十八歲,從未見過母親,而父親死的時候才三十頭,那麼父親那一輩至少經歷過兩次進貢,而父親的兄弟,西奧多的兩個叔叔,就是在第二次進貢時被挑走的。他對叔叔們毫無記憶,只記得父親從那以後喝酒喝得很凶,醉倒在田埂上時會對著麥穗說話,說:「麥啊麥,你們長得再飽滿,也餵不飽送去的人。」

「大人。」奧莉薇亞的聲音把西奧多從記憶裡拖回來。「這男孩,他方才問我,拆完牆之後,還要什麼?」

紅髮將軍轉過。她的目光落在西奧多上時,西奧多覺像被一條蛇纏住了嚨——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目光太沉,沉得像要把他的骨頭一壓聲響來。他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紙,那張寫了一半的「懺悔」被汗沾濕了一角。

紅髮將軍朝他走過來。她的影罩住他,西奧多才發現她比他整整一個半頭,肩膀幾乎有他的兩倍寬,一對豐滿房毫不羞澀地直抵住他的臉,粉的頭像一對睛般直視著他雙。她上有一氣味,鐵銹混著汗和馬匹的氣味,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乾燥的腥甜——後來他才知,那是戰陣上乾涸的血被陽光曬過之後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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