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秋，蜀万青竹海连绵雨。他坐在窗前，就着天光，一针一线绣了这对铁兽。骆伯父临行前将它仔细揣怀中，说待回了山庄便亲手到她手里，把所有安排当面说清。

第八章 故人

那时他连呼都在呕血，可每一次她开，他都会拼尽全力掀开沉重的，沙哑地应上一声。

她抬起，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唐少侠，你认识我爹爹，对不对？究竟……认得多久了？”

良久，海桐才低下，颤抖着抚上案那枚褪的香。

“唐少侠，走不了的。”海桐回过，苦笑里透着疲力尽的凄凉，“不是我不想走。是骆海桑绝不可能放我走。他恨毒了我，不把我熬死在这烟海阁里，他绝不会罢休。”

“铁……峥……”

唐凌峰没有立刻答话。他的视线落在案上那枚褪的香上，炭火的光在他眸底沉浮，明灭不定。

“……这些年，你一直在唐门？”海桐咽下的酸涩。

停了片刻，他放缓声线：“我在陵镇郊安置了一隐蔽小院，四面有林木遮蔽。你先随我庄，去那里休养一阵。待好些，我再护送你蜀。”

一截泛旧的白苏，端缀着一颗温通透的琉璃珠。

行至门边，他脚步一顿，回看向她：

冷风顺着虚掩的门穿堂而过，得铜炉里的火星一阵晃，方才积聚的那温意，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净。

海桐微怔：“安排？我爹……还留了什么？”

“……铁峥。”

唐凌峰凝视着那只香，眸邃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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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把每一细节代得滴不漏：截杀的地界、致命的刀伤、追查的线索。殡那日，骆海桑当着满堂宗族歃血为誓定要报仇；后来，仇家的人也确确实实一颗颗摆在了灵前。

“不能再留了。”他看了西斜的日，“山庄耳目众多，我在此多留一刻，对你便多一分凶险。”

可惜，那句话终究没能送达。

海桐心猛然一撞。

海桐心一动，可底刚燃起的那火苗，转瞬又一冷了下去。她偏望向窗外，后山耸立的悬崖与墙森严如铁笼，压得人不过气来。

他直视着海桐，眉宇间带着极的笃然：“骆伯父托付的事，我同样未忘。”

“唐门收留了我，给了我容之所。”唐凌峰答得极简洁，“但这血仇从何而来、我是谁，我一刻未忘。”

那是她年少时第一次佩剑用的剑穗，父亲亲手编好，替她系了上去。后来不知何时丢了，她为此哭红了，翻遍山庄亦无所获。

唐凌峰将折扇重新回腰间，顺手收回了那枚剑穗，妥帖收衣袖。

海桐呼骤停。

唐凌峰起将她面前冷透的残茶泼渣斗，提壶续了半盏，推回她手边。

十年了。当年那个血泊里的少年面目早已模糊，她怎么也没料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更没料到，是在这不见天日的泥潭牢笼里。

尘封的记忆如暴雨般轰然砸落——夜，鬃被血浸得粘连成绺，背上伏着一个血模糊的少年，气息微弱如游丝。

铁兽憨态可掬，翠竹云。

唐凌峰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骆伯父的事，”他垂了垂眸，“……节哀。”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这枚蜀锦香，原本是我托伯父转给你的信。伯父当时说，仅凭一枚香你未必全信；但若见着这枚剑穗，你定能信我。”

他看着她苍白的容颜，压下了究这宗孽债的念：“骆伯父当年早有万全计较。你信我，再宽限我一日，定能办妥。”

白茫茫的汽蒸腾上来，海桐迅速低下，盯着茶汤里浮沉的碎叶。

“你要走了？”海桐仰看他。

唐凌峰探手袖，取一，轻轻平放在几案正中。

院落中重归死寂。

“这……是我的剑穗。”海桐指尖剧烈战栗，上去，琉璃沁熟悉的微凉。

海桐死死收拢掌心，将那颗琉璃珠嵌，硌得掌心生疼。

“是我。霹雳堂铁家，铁峥。”

“你叫什么名字？”

“爹咽气的时候，我没能守在榻前。”她声音涩得像在砂石上磨过，“门时还好好的，再抬回来……已是副棺木。庄里人回话说，是遭了青龙会伏击。”

“前年秋天，骆伯父揣着这枚剑穗，孤远赴蜀唐门来寻我。”唐凌峰平静迎向她的目光，“伯父说，你遭人暗算伤了脉，武功尽废，被困山庄。若有一日他遭逢不测，托我务必赶来沧山……带你离开。”

“这枚香，是我爹下葬前，从他贴衣袋里收来的。”海桐指腹抚过糙泛白的锦面，“你扇面上的边针法……与它自同一人之手。”

她冒着夜风狂奔，将人那冰窟似的山。她撕碎了自己的裙裾一层层替他裹伤，满手都是腥的鲜血。少年的温冷得像一块冰，她怕他合便咽了气，只能一遍一遍、发着抖去晃他的肩：

“我需即刻下山接应几位同门。他们此行自蜀护送了极要的契赶来。”他目光邃，落在海桐有些错愕的脸上，“明日破晓，我带着东西当面去见骆海桑。届时，自有名正言顺带你走的由。”

海桐眶发，低声：“……我也没忘。”

“……铁峥？”两个字几乎是脱而。

他说得笃定，仿佛前的重重关卡不过是推门即过的小径。

那年秋，父亲只推说是去江南拜会老友。她万万没有想到，那趟远行，竟是父亲瞒过所有人，替她铺下的最后一条生路。

唐凌峰并未提前破婚约一事，已然站起来。他将那件沾着寒意的披风利落扣好：“你好生将息，莫多思虑。”

“姑娘明日便知。”

唐凌峰——或者说铁峥——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那个晚上，”唐凌峰的声音将她拉回前，沉缓得像压着千钧冰雪，“我一天也没敢忘。”

屋里静了下来，只余铜炉里银霜炭轻微的哔剥声。

“严丝合，半破绽都挑不。”海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香，是我替爹整理遗时自暗袋里摸来的，里只有几片枯掉的竹叶。爹走得仓促，未曾留下一字半句。我瞧着针脚熟，便一直藏在边。”

“大声，叫什么？！”

十三岁那年刺骨的寒夜，父亲将这个濒死的少年推她怀里，只留下一句：“带他走，藏好。”

檐下化的冰滴答砸落在的石阶上，一声接着一声，冰冷而急促。

“十年。”他终于开，嗓音极低极沉，“十年前，江南霹雳堂遭逢剧变，是骆伯父把我从死人堆里背来的。”

海桐微翕，一句“多加小心”尚未吐，唐凌峰的影已如飞鹤般无声隐门外，眨间消在青石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