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篇 13

店前厅的休息区被虞慧月布置得像个小小的会客厅。

靠墙是一排浅木的置架，上面摆着几盆枝叶细密的绿植和一摞摞关于艺的书籍。

架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的亚麻布，光线从里面透来时被滤得柔柔的，像被洗过一遍。

中间是一张圆形的玻璃面木桌，着四把藤编靠背椅，椅面上铺着手工制的浅灰棉垫。

另一侧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长条形的矮桌，上面摆着一白瓷茶和几本翻开的杂志。

卓佳茵把带来的果，从纸袋里取来。

一盒淡黄的，每一颗都饱满圆，薄得能透里面青绿的果，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果霜。

一盒红的车厘，个匀称，梗还带着新鲜的绿意。

还有一盒切成小块的新西兰金奇异果，用透明的保鲜盒装着，盒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珠。

虞小绵看着卓佳茵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玻璃桌面上，心里直咂。

这些果她在超市里见过，每次都只敢在货架前面多看两，然后默默地走开。

虞慧月从柜里取一只白瓷大盘，把几样果重新码了一遍，又洗了一小碟蓝莓和几颗无果放去，整盘端到桌上时还冒着汽，像是刚从冰箱里拿来的。

四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虞慧月坐在面朝门的位置，卓佳茵在她左手边，虞凌雪在右手边，虞小绵坐在对面，背后是那排架。

虞凌雪一坐下就伸手去够那盘车厘，被虞慧月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客人还没动呢。”

“茵茵又不是外人。”

虞凌雪嘟囔着，还是把手缩了回来，搁在膝盖上，凤却直勾勾地盯着那盘果。

卓佳茵拿起一颗，纤长的手指着果，凑到边轻轻咬开一个小，然后抿嘴里，动作慢而优雅，像是在完成某仪式。

虞小绵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又低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被虞凌雪迅速占领的果，觉得自己可能确实需要跟卓佳茵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怎么把一颗吃廷画的觉。

“茵茵，这么多年也不来看看阿姨。”

虞慧月端起茶杯抿了一，桃隔着杯沿看着卓佳茵，目光柔柔的，像午后穿过纱帘落在桌面上的光。

“阿姨可一直是把你和雪雪一样当亲闺女看待的，也联系不上你，只能通过雪雪知你些许消息。”

“让您费心了，阿姨。”

卓佳茵放下手里那颗的果，微微垂下，密的睫在颧骨上投一小片影。

“我这些年……确实有些事，不过已经理好了，以后会常来看您的。”

虞小绵咬着车厘的梗，目光在虞慧月和卓佳茵之间转了转。

卓佳茵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不多不少，恰好填在对话的隙里。

虞小绵注意到她攥着梗的手指微微收了半寸，那细长的绿果梗被她了一浅浅的折痕。

虞慧月也注意到了，她什么也没说，又抿了一茶，把杯放回去时杯底在桌面上一即离，几乎没有声响。

“你妈妈她还好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卓佳茵的手指松开了。

那被她弯的梗落在桌面上一小块手的巾上，轻轻弹了一下，安静地躺在那儿。

虞小绵的脑也跟着这两个字转了一下。

卓佳茵的妈妈。

她努力回忆那张脸，画面有些模糊，只记得那是一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人，角有细细的纹路，说话时声音的，像天傍晚过巷的风。

她记得那个女人每次见到虞小绵都会弯下腰来摸摸她的，问她“小绵绵今天有没有被欺负呀”。

那时候虞小绵会仰起脸，一边一边告状，那个女人就笑着从袋里摸一颗糖她嘴里。

后来有一天，那个女人忽然就不在了。

虞小绵去卓佳茵家蹭饭时，那扇门总是锁着的，门的拖鞋不见了，台上晾着的碎窗帘也不见了。

她问虞凌雪，虞凌雪也说不知，只知她们搬走了。

再后来，虞凌雪从别听说了什么，在一天晚上跟虞小绵咬耳朵说，茵茵的妈妈改嫁了，嫁的人好像还厉害的。

“我妈前几年过得不太好。”

卓佳茵的声音把虞小绵从记忆里拉了回来。

她的杏看着桌面上的果盘，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颗果上，平静地落在玻璃桌面的某个，像是穿透了那层透明看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现在已经好起来了，谢谢阿姨关心，以后有机会我们会一起过来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虞小绵听得那淡里有一经过事的人才有的沉稳。

那沉稳像一层薄薄的壳，把底下那些不打算给人看的东西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虞慧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桃微微垂着，看着杯里那几片舒展开来的茶叶，像是在想什么很久远的事。

“那太好了。”

她终于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尾音微微往下沉，像一片叶打着旋儿落在地面上。

“她也不说跟我联系联系，我都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虞小绵咬着车厘的，在心里默默地把虞慧月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妈妈和卓佳茵的妈妈以前关系很好吗？

她努力回忆，只记得虞慧月和那个女人确实经常在小区里碰面，有时候是在楼下的坛旁边，有时候是在去超市的路上，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虞小绵就蹲在旁边的地上数蚂蚁。

她们说了什么，虞小绵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女人的声音的，妈妈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

后来那个女人搬走了，妈妈再也没有提起过她，一次都没有。

“妈妈她……”

卓佳茵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垂下，把那个没说完的句咽了回去，重新拿起一颗，慢条斯理地剥起来。

虞慧月也没有追问。

她把果盘往卓佳茵那边推了推，然后转看向虞凌雪，换了个话题。

“对了茵茵，我听雪雪说你早就开始工作了。”

虞慧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斟酌着什么。

“不知你现在工作忙不忙？不忙的话，阿姨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虞小绵的耳朵竖了起来。

“阿姨是想拜托我给小绵补习吧。”

卓佳茵把剥好的送嘴里，咀嚼了两下才慢慢开，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语速比方才快了一，像是一句在心里放了很久的话终于被放了来。

“雪雪已经跟我说过了，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会经常空去您家给她补习的。”

虞小绵嘴里的车厘“咕噜”一声到了底下。

她猛地抬起，杏在虞慧月和卓佳茵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转过去看了一虞凌雪。

虞凌雪正低着剥橘，手指在橘上划着十字，嘴角却弯着一个藏不住的弧度。

虞小绵的脑转了好几秒才把这件事拼凑完整。

虞凌雪跟卓佳茵提过补习的事。

卓佳茵答应了。

虞慧月现在是在正式提来。

三个人背着她把这件事商量好了。

合着全家只有她这个当事人不知。

“不！我不要！”

虞小绵把车厘吐到纸巾上，坐直了，声音又脆又，像一块石砸在玻璃桌面上。

“妈你也真是的，茵都没空来看你，肯定是忙着工作，咱们不能这样为难人家，给人家添麻烦。”

她说这话时表情诚恳，语气定，两只手还在膝盖上握了握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虞小绵发誓她绝不是为了自己暑期的快乐生活。

她真的是在为卓佳茵着想。

好吧，这话她自己都不太信，嘴上还是得这么说。

“前面说了，我现在已经不忙了。”

卓佳茵把脸庞上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停了一拍。

她偏过来看虞小绵，杏里盛着平静的光，虞小绵注意到她说话时呼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赶在某个时间之前把话说完。

“再说，辅导你学习不了我多少时间。”

“既然你不愿意你茵为难。”

虞慧月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语调平平的，虞小绵的后颈立刻麻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个调了，每次虞慧月用这语气说话，后面跟着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我只好去拜托别人给你找个好老师了。”

虞慧月端起茶杯，桃从杯沿上方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我女儿真的长大了，都学会谅人了！不过你这次一定要好好补习，今年复读再考不成绩，我要你好看！”

虞小绵想舒坦地过个暑假。

虞慧月虽然平时较为尊重她的想法，但一旦决定的事，她和虞凌雪都很难改变。

虞小绵的脑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一个陌生的、着厚镜的、板着脸的中年女人坐在她对面，用红笔在她的卷上画一个又一个的大叉，然后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这题讲过多少遍了”。

她的脊背一阵发凉。

“既然这样！”

“妈妈您误会了。”

虞小绵从椅上弹起来，声音比方才了八度，两只手撑着桌面，前倾，杏瞪得溜圆。

“还是麻烦让茵教导我学习，就不找其他人了，那多麻烦啊！就茵好，我最喜茵啦。”

她说这话时急得连气都没顾上，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时整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小脸上写满了“千万别给我找别的老师”的惊恐。

急切的虞小绵甚至没有察觉到，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卓佳茵着的手指微微松开了，那颗被她剥了一半的落在巾上，了半圈，留下一淡紫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