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我爸的灶火天不亮就烧起来了,我在灶脚切姜,切到指甲缝里全是姜的辣。
我们这一家做的是办桌,这座北部城市的喜帖一半有我爸的签名,饭店只出借场地和冷气,镬气是我们从货车上一桶一桶抬进后门的。
大姐今天出嫁,外场的桌围是新裁的红布,我踩缝纫机踩到膝盖发麻,我妈排的桌次比饭店自己的宴会单还细。
我妈苏杏枝坐在会场门口收礼金,红纸摊在膝上,圆珠笔走得像她挑蒜的刀,一笔下去不抬头。
我穿灰围裙,头发压在帽子里,冰柜钥匙挂在我胸前,那笔钱压在冰柜上层的铁盒里,我妈说冷物要冷放,钱也要冷放。
姐夫黄文雄是我们家外场的头,也是开游览车的,喜宴要接的亲友全在他的车阵里,他手里那串钥匙响起来比我爸的镬声还准。
他娶我大姐娶过来这些年,天天在我爸的灶脚讨茶喝,讨得理所当然,像讨自家灶上的饭。
我叫陈罔市,我爸妈的孩子里我最小,上头是大姐金枝,中间那个哥哥跑海运,回来也只吃灶上的剩菜。
我妈生我时年纪大了,她说我是灶火将熄时添的一把柴,烧得慢,但耐。
我刚满廿六,还没出嫁,我妈说我这张嘴太利,怕我嫁出去把人家灶脚骂翻。
大姐不算利,大姐像一锅控肉,火喉小,闷得久,谁都爱吃,没人问她烫不烫。
我在灶脚的位置是切料与看冰柜,我爸说我的刀工比他稳,因为他手抖了,我妈说我是给他扶刀的手。
早上过午,礼车到了饭店门口,我在后门搬米酒,看见姐夫从游览车的驾驶座下来,裤裆那里撑起一个角。
他过来帮我抬酒箱,手背擦过我手背,他的手是柴油味,我的手是姜辣味,两种味道混在酒箱的纸皮上。
「冰柜的钥匙还是挂在你身上。」
他说这话时眼睛往下落,落在我胸口那串钥匙上,也落在钥匙压着的那块布上。
「妈说那笔钱要冷放。」
我把酒箱往他肩上压,压得他朝我这边歪了半个身。
他歪过来时我闻到他腋下的味道,像灶上熬了一整日的骨头汤,咸、厚、带一点回甘。
饭店的业务经理姓吴,穿一身灰西装,袖口磨得发亮,他绕到后门来,说饭店的场地费有尾款,散场前要清。
我妈头也不抬,说礼金点清了就给,红纸上的数还没走完,饭店急什么。
吴经理笑,笑得像蒸笼盖揭开那一口白气,软下来又散掉。
姐夫站在酒箱旁边听,手里转着钥匙串,转得那串钥匙一直响。
「尾款我先垫。」
姐夫说这话时没看我妈,看的是我胸前的钥匙。
「那笔钱在铁盒里,妈说等礼金点清。」
我把酒箱叠高,挡住他往我胸口落的眼睛。
「你大姐的陪嫁,我垫出去也是垫给她。」
他这样说时声音压得很低,像灶脚那桶米酒的酒头,一闻就上头。
我妈的圆珠笔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得像火喉被拧小那一格。
「文雄的钱是他的钱,罔市守的是我的钱。」
我妈把红纸翻面,翻面时手腕一挑,像她甩干一把葱。
大姐在饭店的化妆间换第二套礼服,我妈叫我送一碗面进去,说新娘出门前要吃一口自家灶的东西。
化妆间的镜子四周全是灯泡,亮得像外场的白灯柱,大姐坐在灯下,脸上扑了三层粉,粉底下是她熬夜哭过的肿。
「罔市,你姐夫刚才进来过。」
大姐接面碗的时候手很稳,稳得像她这八年的日子。
「他来拿领带的别针。」
我把毛巾从围裙上扯下来擦手,擦得很慢,慢到她能听见布擦过掌纹的声音。
「他拿完没走,站在窗边抽烟。」
大姐把面吃了一口,汤没喝,她说太咸。
「面是我下的,盐是我抓的。」
我把碗接回来,碗底还剩一小撮没化开的盐,盐在汤里沉得像砂。
「你从小抓盐就重。」
大姐笑,笑时嘴角往下坠,坠得像一锅汤被火收干了。
「你从小抓盐就轻,所以咸不咸你都说好。」
我把碗端出去,走廊的地毯厚,我的脚步陷进去,像踩在发过的面团上。
[§
本章尚未读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