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窄街裡又轉了兩個彎，隔著車窗能看見他住處那棟樓的輪廓。司機靠著路邊停穩，他先開門下車，抬手把車門撐著等我來，動作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樓的燈壞了一盞，剩一盞在那兒忽明忽暗。他等我走到他半步之內，才抬腳上樓，鑰匙在袋裡碰得響。進門時屋裡還留著早上的一些涼氣，玄關那隻他脫下的外還掛在椅背上。

「你那個八十斤的秤，是幾時稱的。」

「你對我那麼好幹嘛？而且我現在八十公斤，我想減。」

「不喝，今晚也別想睡。就這麼坐著。」

車下了架，拐進一條比他這棟樓更窄些的街。

他話音落下去，人卻沒讓開，端了隻碗盛了半碗湯擱在桌上，湯面上浮著點枸杞的紅。他拖過椅坐下，自己也不喝，只看著那碗湯冒汽。桌角壓著他先前寫了半頁的菜單，墨跡浸到紙背。

他說這話時面上沒什麼表情，可語氣裡那點不以為然壓得很平。他沒等我答，繞過我進裡屋，把早上疊好的那件淺衣裳翻來，抖開，搭在椅背上。回來時又往廚房走，將火調回小檔，攪了兩下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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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回原位，前座的聲音又漏進來一些。

他把話說得不重，可立在廚房門那軀幹把門框堵了半邊，誰要去就得從他胳膊底下過。他低著瞧我，等我把話接下去。

「我不要——」

「我認你的那天，就是你現在這個斤兩。那天起你就沒跑掉，現在說減，是嫌我抱不動，還是嫌自己站不住。」

聞碩野沒有第二次。他鬆開扣在我後頸的手，往回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著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湯是廚房他的吩咐燉的，蓮百合，火候足夠，擱在托盤裡已經有一陣，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霧。他單手把輪椅轉回桌邊，指尖搭在碗沿，試了試溫度，動作很慢，像是在處理一件正事。

他頓了一下，視線抬起來，在我臉上落了一瞬，又移開，落到牆角那盞燈上。輪椅的扶手被他握著，指腹壓淺淺的白。

桌角放著他的平板，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一份沒看完的收購文件。他翻過去幾行，又闔上，擱到一邊。這個時間點通常是他處理完一天事務、獨自待著的時候，現在多了一個不肯喝湯的人坐在對面。窗外的夜很靜，偶爾有車從樓下的路面上駛過，聲音隔著厚重的玻璃，聽不真切。

「蓮百合。廚的，不是藥。」

他開，聲音比方才低了一截，少了那點壓迫，也談不上溫和，就是一句陳述。他把湯碗往桌中間挪了半寸，讓它離我不遠不近。

聞碩野擱在膝上的那隻手停住了。叩著指節的節奏中斷，他緩緩抬，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又順著下，落在那碗靜靜冒著最後

「先回去。屋裡有上午買的骨頭，燉著。今天去一趟凍著了，得多吃些熱的。」

他先進廚房，把袖往上一卷，那截手腕。火開小，砂鍋上的蓋被頂得輕輕作響，白汽從縫裡漏來，湯香在屋裡散開。他側頭沖我這邊看了一，見我還站在玄關沒動，就把舀湯的勺擱在灶沿上，了張布巾手，走過來。

「坐下。喝完再談別的事。」

「湯涼了。」

「湯燉了兩個鐘頭，油都撇乾淨了，不是給你減吃的，是給你今天受的涼吃的。你那個是怎麼長的，自己清楚。真要減，先問過我。」

他沒再看我。燈的光從側後打過來，把他半張臉壓進陰影裡，剩下那半邊眉骨很、下頷繃得很緊。他剛才那句「在想他」像是已經過去了，也像是壓在檯面下面，等著什麼時候再翻來。他垂著，視線落在自己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節奏比先前慢了很多。

他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搭在桌上，指頭敲了敲碗沿，聲不大，一下一下，像在，也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