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小走廊筆直地通向廚房。天板雖然低矮，卻不讓人到壓抑，因為處開著一扇半月形的窗，引領著樓上的天光傾瀉而下。屋內的陳設簡樸卻井然有序：門邊立著一個舊鞋櫃，一面邊緣已模糊泛黃的橢圓形鏡，鏡下方擺著一瓶乾。空氣中淌著一幽香——烤麵包的焦香、松木的氣息，還有爐裡飄的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煙味。所有的氣味織在一起，化作了一種我後來才學會如何稱呼的味：名為「平靜」的氣息。

安太太倚在門框上。「去洗漱一下，好好休息吧。明天早點起——我帶你去看看市場在哪裡，公車站在哪裡。今晚，什麼都不用急。」

安太太推開了那扇白的門。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真正踏一棟「家」——不是孤兒院裡那一排排冰冷鐵床的宿舍，也不是瀰漫著刺鼻消毒味的慈善收容所。這是一棟會呼的房，滿載著回憶，牆上刻滿了歲月留下的斑駁刮痕。

我坐起，走到窗邊，望向廣場。一半的路燈已經熄滅，只剩下幾燈桿還在發著微光。鐘樓敲響了九點的鐘聲。鐘聲迴盪了九下，在夜中傳向遠方。街上空無一人，偶爾只有一輛腳踏車過，鏈條發輕微的喀嗒聲。我將窗戶開了一縫，讓海風進來。風帶著鹹味，微微發涼，夾雜著海藻的氣息和一絲濕沙的味。而在那風中，我開始想像明早的情景：我會下樓走進廚房，安太太會為我倒一杯茶，我會吃一片麵包，然後我會問路，去那些滿是商店、麵包店和裁縫鋪的街。我會敲開一扇扇門，我會微笑，我會說：我能幹活。

當她推開那扇白門，那間房宛如一張從我腦海中走來的聖誕賀卡，展現在我前。房間很小——剛好放得下一張靠牆的床、一張貼著對牆的書桌、一個三層屜的木衣櫃，以及床尾一個裝雜的小木箱。兩扇玻璃窗：一扇朝向廣場，另一扇望向後院，以及更遠處在路燈下閃爍著微光的橘紅屋頂。

右側則是書房和客廳。她推開門讓我往裡看。書房不大，但書架幾乎及天板，滿了革封面的舊書。一張栗的扶手椅放在一盞帶著碎布燈罩的閱讀燈旁。隔的客廳裡有一張小沙發、一個紅磚砌成的爐，牆上還掛著一幅海景畫。她說：「這房很久沒有來過客人了。我自己也很少坐在客廳裡。但它一直都在——每一個房間，都應該有一個用來迎接客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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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很窄，每走一階腳下都會發嘎吱聲。沿著牆，掛滿了緊挨在一起的家族照片。一個留著和安太太一樣紅髮的年輕男，穿著軍裝，面帶微笑。他旁是一位銀髮蒼蒼、神慈祥的老婦人——大概是她的母親。接著是另一張照片：年輕時的安太太站在這棟房前，懷裡抱著一個嬰兒——那是她的兒。我在最後那張照片前駐足良久，儘我不想顯得冒昧。安太太站在我後，輕聲說：「那是我的孩。二十三歲那年就走了。他的房間我一直保持著原樣，只是上了鎖。但隔那間——走廊盡頭的那間——以後就是你的了，如果你覺得合適的話。」

走廊左側是她的房間。白門半掩著，透過門縫，我瞥見了一張小木床，床頭櫃上放著一張黑白照片，旁邊是一張擺著老式縫紉機的工作台。她告訴我，這間房從她結婚那天起就一直住著——直到如今，丈夫離世，兒也從戰場上再也沒有歸來。我沉默了。我從未有過父母，所以我不知失去摯愛是什麼覺。但我懂什麼是空虛。那就像孤兒院裡的上下舖：你旁總是有個人，但沒有人真正屬於你。

床是白的。床單是白的。枕頭也是白的。那種純潔無瑕的白，彷彿從未有人躺過。我把包放在衣櫃旁，雙手微微顫抖。我不敢打開衣櫃往裡看，也不敢坐在床上，生怕壞了如此嶄新而好的事。我只是站在房間中央，緩緩地轉著圈，讓目光撫摸過每一個角落。

她走下樓梯，腳步聲漸漸遠去。我輕輕關上門，動作輕得彷彿那門是玻璃的。我脫下破舊的鞋，整齊地擺在門邊。脫下單薄的外，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木箱上。然後，我終於允許自己坐在了床上。

床墊不太軟，卻很有彈——彷彿它的存在，只是為了等待我躺下。我平躺著，雙臂放在側，睜大睛，凝視著天板。上方懸掛著一盞帶有磨砂玻璃燈罩的小吊燈，反著走廊裡透來的黃光暈。樓下，我能聽見安太太洗碗的聲音，廚房裡嘩嘩的聲，接著收音機裡響起了一首老歌。一首緩慢而悠揚的曲——一首來自一九四〇年代的華爾滋。

我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在夢裡，我看見了一座完全由橘紅瓦頂組成的城市，那裡有海，有鐘樓，還有一位留著赤褐頭髮的女人，在廣場的路燈那溫的金光芒下，等著我。

我閉上睛。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情將我淹沒：不是狂喜，也不是快樂。而是某種更沉、更安靜的東西。就像風暴過後，你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活著，而天空已經放晴。我想起了孤兒院，想起那些躺在床上的夜晚，聽著年幼的孩們哭著喊媽媽——儘他們誰也不知母親的長相。我記得我也曾那樣哭過，後來有一天，我忘了該怎麼哭，再後來有一天，我連想哭的念頭都沒有了。我只想快點長大，變得足夠強大，這樣我就再也不必和二十個孩擠在一間大通鋪裡——我要有一張屬於自己的床，一個屬於自己的衣櫃，和一扇我可以盡情眺望、而不會被責罵的窗。

接著，她指了指木製樓梯：「你的房間在樓上。」

那時的我並不知，前方等待著我的，是將近一個月的掙扎、近三十次的拒絕、以乾麵包充飢的午餐，以及無數個聽著自己的心、害怕盤纏用盡的夜晚。但至少，在這個初來乍到的夜晚，當我回到床上，將白的毯拉到下時，我不再到孤單。因為樓下有安太太。屋頂上有星星。而在我的膛裡，某種東西剛剛開始綻放——那是個開始。

安太太率先走了進去，脫下那件灰的羊大衣，掛在門邊的掛鉤上。接著她轉過來，面帶微笑，等著我跟上。她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悄無聲息。我試圖模仿她的步伐，但我那雙破舊的運動鞋每走一步都發吱呀的聲響，讓我到無比的笨拙。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先站著別動。我帶你四處看看。」

而現在，我擁有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