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阿嫲居然也有媽媽

德里克將信遞了過去。

萊安娜看了一收信人的名字，又將信封翻過來。

沒有寄信人的姓名。

她拿起桌上的拆信刀，刀尖抵住封，卻遲遲沒有划下去。

德里克站在一旁，沒有她。

十二年了。

整整十二年，他們沒有收到過任何來自君士坦維亞的私人信件。

過了片刻，萊安娜終於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

信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

「萊安娜：

冒昧來信，還請見諒。

令堂近日病重，已臥床多日。府中請了數位醫師診治，均不見起。如今城中已經傳遍了，都說老夫人恐怕熬不過這個冬天。

你離開君士坦維亞已有十二年。這些年來，我一直不曾打擾你們的生活。

只是如今情況不同。令堂年事已，倘若這次不能見面，往後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不知這些消息背後是否另有安排，也不敢勸你回來。

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寫這封信。

望珍重。

君士坦維亞故人敬上。」

萊安娜起初看得很快。

可只看了幾行，她便猛地站了起來。

椅被撞得向後去，發刺耳的聲。

德里克嚇了一。

「怎麼了？！」

萊安娜沒有回答。

她死死盯著信紙，又往下看了幾行。

隨即，她忽然把信紙翻到了背面。

空白。

再翻回來。

還是那些字。

德里克心裡一沈。

「萊安娜？」

她終於開了。

「我母親……」

聲音很輕，後面的話卻沒有說來。

德里克立刻伸手。

「給我看看。」

萊安娜把信遞給了他。

德里克接過來，飛快地掃了一遍。

他的臉也變了。

「嬸病了？」

萊安娜沒有說話。

德里克又低頭看了一遍信。

信里沒有提體患了什麼病，也沒有寫醫師的診斷。

甚至連寄信人的姓名都沒有。

這封信從頭到尾都透著古怪。

換成平時，德里克絕不會輕易相信。

但這一次，他沒辦法簡單地將它扔到一旁。

因為信上寫的是萊安娜的母親。

那個曾經在巷開小賣、總愛往他手裡零嘴的嬸。

他記得她最後一次見到自己時，頭髮已經有些白，卻依舊神得很。

可那已經是十二年前了。

德里克抬頭看向萊安娜。

她仍然站在桌邊。

「她今年七十二歲了。」

萊安娜忽然說。

「嗯。」

「我走的時候，她六十歲。」

德里克沒有接話。

萊安娜低頭看著桌上的信封。

「我連她這些年過得怎麼樣都不知。」

這句話說完，屋里便安靜了下來。

許久之後，德里克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萊安娜。」

「嗯？」

「咱們先查查。」

她抬起頭。

「萬一是真的呢？」

德里克一時答不上來。

萊安娜望著他，眶慢慢紅了。

「德里克。」

「我在。」

「我想見見我媽。」

德里克將她攬進懷裡。

「好。」

他停頓片刻，又輕聲：

「咱們想辦法。」

話音剛落，院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便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喊。

「阿嫲——！我回來啦——！」

萊安娜和德里克同時轉過頭。

房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希爾達像陣風似的衝進屋裡，跑得滿臉通紅，頭髮濕漉漉的，裙擺上沾滿了沙。

她上斜挎著一個鼓鼓的網兜，背後還拖著一隻比她胳膊還長的海螺。

「阿嫲！太陽婆婆還沒下海呢！我沒遲到！」

她一邊嚷嚷，一邊扭頭往窗外看。

確認太陽還著半張臉，這才松了氣。

好險！

再晚一點，可就保不住了。

阿嫲早就立過規矩，只要太陽婆婆下了海，她就必須馬上回家。

你在海邊撿到了什麼寶貝，玩得有多興，統統不許耽擱。

正當她慶幸自己逃過一劫時，忽然瞧見桌旁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希爾達愣了一下。

「老叔？！」

緊接著，便是一聲歡呼。

「老叔！！你回來啦！！！」

她連肩上的網兜都顧不得卸，便朝德里克衝了過去。

德里克趕緊張開雙臂。

「哎喲，我的小祖宗，慢點！」

希爾達一頭扎進他懷裡。

大的海螺狠狠撞上了他的膝蓋。

「哎喲！」

德里克疼得齜牙咧嘴。

希爾達卻渾然不覺，抱著他的脖興奮得直嚷嚷。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都不告訴我！」

「剛回來，剛回來！」

「那你給我帶禮了嗎？」

「帶了帶了。」

「帶了多少？」

「你先下來！」

德里克好不容易把這虎丫頭放回地上，了隱隱作痛的膝蓋。

「你這是從海裡搬了些什麼回來？這麼沈！」

一提這個，希爾達頓時來了神。

「寶貝！」

她把網兜往桌上一放，嘩啦啦倒一大堆東西。

最先滾來的是幾顆雞大小的珍珠，通體泛著幽藍光澤，珠心彷彿有緩緩動。

緊接著，是一簇仍然活著的銀白珊瑚。

珊瑚離了海，不但沒有枯萎，反而慢悠悠地舒展開枝杈，周圍漸漸凝細小的珠。

還有幾片薄如蟬翼的金鱗片、一瓶閃爍著細碎星光的，以及一隻足有希爾達半個腦袋大的黑海。

德里克拿起其中一顆珍珠。

剛握進掌心，他便覺到一極其純的系力。

「淵月珠？」

他又看了看桌上另外幾顆。

竟然全是。

這種珍珠只生長在海古體內，經過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力沈積才有機會形成。由於蘊的元素極其穩定，常被用於階系法陣的心。

人類想得到一顆，往往得冒著生命危險海底。

希爾達卻一氣帶回來了好幾顆。

「你從哪裡來的？」

「小夥伴送的呀！」

「哪個小夥伴？」

「就是海裡那個呀！」

希爾達比劃了半天。

「頭髮長長的，尾藍藍的，唱歌特別好聽的那個！」

德里克明白了。

「又是那位小鮫人？」

「對呀！」

希爾達興奮地點頭。

「今天我們比賽找海星，我找到的最多啦！」

「然後呢？」

「然後她就邀請我去她家玩！」

德里克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你去鮫人的家裡了？」

「對呀！」

希爾達一臉理所當然。

「她媽媽給了我一顆避珠，在嘴裡就能在底下呼！就是她家太了，我們游了好久才到！」

德里克望著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難不成鮫人也知妹寶預言之的份了？

他甩甩頭，把這種離譜的念頭趕腦袋。

不對，這個秘密只有他們少數幾人知，鮫人應該不可能知才對。

就算鮫人是卡奧斯大陸上最神秘的智慧種族之一，也不至於連這種事都知吧？

對絕大多數人而言，鮫人只存在於古老傳說、書籍記載，以及少數博館陳列的化石骨骼之中。

據說，整個大陸願意踏足人類社會的鮫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而且大多只是為了學術研究，才暫居人類的法學院。

畢竟人類社會複雜又危險，鮫人對那些繁瑣的規矩、無休止的利益紛爭，以及人類對珍稀法生的貪婪，向來敬而遠之。

化為人形的鮫人與人類極為相似，唯獨耳廓覆著幾片半透明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耀著琉璃般的光澤。

除此之外，還有那超脫世俗的絕容顏。

德里克曾有幸見過一次。

那還是許多年前，他在奧森帝國擔任御林鐵衛時，於君士坦維亞皇宮的長廊上，遠遠瞥見一位前來參加學術的鮫人研究者。

雖然只是匆匆一，那令人驚為天人的容貌，卻讓他終難忘。

至於鮫人居住的海聚落，更是鮮有人類能夠涉足。即使是帝國皇室，也不能憑借財富與權勢要求鮫人接待。

德里克在歐西莫村住了這麼多年，自然知附近海有鮫人活動。

只是那些鮫人向來不與岸上的居民來往，偶爾在遠處海面個面，轉便不見了蹤影。

誰也不會特意去打擾他們。

直到希爾達開始往海邊跑。

最初是幾個鮫人孩躲在礁石後面，偷偷看她玩耍。

也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後來竟有一個主動游了過來。

希爾達本就是個自來熟的，沒過多久，便和她們玩到了一塊兒。今天捉魚，明天鑽珊瑚，連大人喊回家吃飯都捨不得走。

幾個孩玩得熟了，雙方的長輩自然也漸漸有了接觸。

不過，知歸知，德里克以前還真沒想到，這丫頭有朝一日能被邀請到鮫人的家裡客。

他低頭看看桌上那些珍貴的海寶，又看看面前這個滿臉沙的小姑娘。

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大概是白活了。

「她家大人也在？」

「在呀！她媽媽、，還有！」

「她們對你好不好？」

「可好啦！」

希爾達興衝衝地指著桌上的東西。

「這個是她送的！這個是她媽媽給的！還有這個大殼，是她送我的！」

「她還問我下次什麼時候去玩呢！」

德里克看著那只布滿銀紋的黑海。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下次帶布妮一起去！」

「等等，人家答應了嗎？」

「沒有呀！所以下次我要先問問她們！」

德里克一愣。

這丫頭倒也沒說錯。

「行，不過得先跟阿嫲商量，不能自己主。」

「知啦！」

希爾達答應得十分痛快，又興衝衝地抱起海。

「老叔！她說這裡面有寶貝！」

德里克看著那只布滿銀紋的古老海，又看了看希爾達。

「她真這麼說？」

「對呀！」

「那她有沒有說，裡面是什麼？」

「沒有！她讓我回來自己打開！」

希爾達興奮地拍了拍殼。

「老叔！你快幫我打開！」

德里克趕緊住她的手。

「等等！先別亂敲！」

這東西一看就不是普通海，萬一裡面真藏著什麼珍貴的法材料，被這虎丫頭一拳砸壞了可怎麼辦？

「先放著，吃完飯老叔陪你一起研究。」

「好吧……」

希爾達有些遺憾地松開了手。

德里克又拿起那瓶金燦燦的。

「這又是什麼？」

「海呀！」

「海？」

「嗯！特別甜！」

希爾達說著便伸手去搶。

「你別喝完了！我還要留給布妮！」

德里克趕緊把瓶放下。

「行行行，沒人跟你搶。」

萊安娜也走了過來。

她看了一滿桌的海貨，眉頭便皺了起來。

「希爾達！」

希爾達一個激靈。

「啊？」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別把濕漉漉的東西往飯桌上倒？」

希爾達低頭一看。

桌面已經被海濕了一大片。

連那株銀白珊瑚都快爬到桌邊緣了。

「……」

糟糕。

光顧著給老叔炫耀寶貝了。

「我馬上收拾！」

她趕緊把珍珠和珊瑚往網兜里裝。

萊安娜拿了塊抹布遞給她。

「乾淨。」

「哦。」

希爾達老老實實起桌。

著著，她忽然發現了什麼。

阿嫲今天怎麼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