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十年八月初九，是乡试的时间，就是考取举人的时间，而这段时间朝中为了这块最的糕，争论不休。

在洪武，大明南北两京乡试的主考官规定用翰林官，各省则教官、耆儒兼用。

这完全是因为翰林朝中都不够用，连杨士奇都是察举制的受益者，洪武年间哪有那么多的翰林，京师都不够用。

什么叫耆儒？

由布政司和察司会同巡御史，在本省教官中，推举五十岁以下、三十岁以上，‘平日通文学、持谦谨者’充任。

什么程度算是通？什么程度算是持？

要知考官大约等同于秋闱的裁判，而裁判的标准模湖不清，这给科场舞弊提供了充足的条件。

在永乐年间，随着人的恢复和人才积累，文皇帝朱棣下旨，各省考官罢用耆儒，改用南北互斥的翰林，前往各省任提学官。

但是在正统二年，年仅十岁的朱祁镇下旨，复洪武旧制，各省仍用耆儒。

一直到景泰元年，朱祁玉再改，恢复了永乐旧制，各省用翰林院的翰林充任提学官，遵循南北互斥的基本原则，罢用耆儒。

这是为朱祁玉推行的吏治改革，践行‘宰相必起于州，勐将必发于卒伍’的政策上的改制。

在永乐年间，朱棣改制时，胡濙大喊陛下英明，在正统年间改制时，胡濙仍然喊陛下英明，在景泰年间改制时，胡濙仍然大喊陛下英明。

贺章弹劾胡濙的罪名是什么？

是胡濙反复无常，无德之尤窃居位。胡濙辩白不了，承认自己无德。

胡濙是朱祁玉忠诚的走狗吗？

胡濙是大明皇帝忠诚的走狗，但只要朱祁玉还活着，就还是大明皇帝，胡濙就是朱祁玉忠诚的臣工。

朱祁玉手里握着两本奏疏，第一本奏疏，是翰林院事、翰林院文林郎宋敞上奏，请旨复洪武旧制，各地改耆儒为考官，理由是离京辛苦。

宋敞给的理由明明白白，在宋敞或者翰林院的翰林中，京前往地方任提学官，担任考官，完完全全是一件辛苦的差事，毕竟天路远，比如云贵川黔等蛮荒之地，哪里是这群贵的翰林们应该踏足的卑贱之地？

第二份奏疏，则是刑主事、翰林院文选郎陈敬宗上书，说大明惯例：非士不翰林，非翰林不内阁。故此庶吉士号称“储相”。

陈敬宗请旨设选馆制，就是明确考取庶吉士的方式，在殿试之后，再增加翰林院试，遴选年轻而才华众者翰林院，为国储才。

这两份奏疏显然和朱祁玉的吏治改革的原则相违背，但是这些翰林院的翰林们，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说了来，还举了两个例。

第一个例则是：北宋时期，永兴军路华州华人张元，在北宋殿试被当殿黜落，张元遂叛宋投夏。

好川之战中，黜落士张元，辅左西夏国主李元昊大破宋军，阵斩宋军一万，遂在界上寺墙题诗一首：

“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第二个例则是大明叛臣，此时的康国公王复，在直言犯谏之后，被罢免，叛逃大明归附瓦剌，甚至还从京师请到了大明册封的圣旨，获得了康国公的封号。

陈敬宗就差明明白白的说，我们都是有才能的人，陛下快给我们优待，否则我们叛逃之后，岂不是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

朱祁玉握着奏疏，一时间有些恍忽，他刚刚南巡归来，这一趟两年六个月，舟车劳顿，为了大明奔波劳累，而襄王朱瞻墡在朱祁玉回京当天就前往大宁卫，镇守王化鞑靼。

“脸呢？读书人的脸呢？这么明明白白的写到奏疏中，平日标榜的清呢？”朱祁玉将两本奏疏一扔，两手一摊说：“这路数不对。”

“他们应该先让诗社笔正们制造风力，把他们的模样塑造成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楷模，而后让大善人们积极合，绑定历史门名臣，一个当代诸葛、房、杜，最后再搞几个祥瑞，捧着祥瑞，到承天门献瑞，而后要求待遇吗？”

朱祁玉说的这个路数，也不是他胡编造，在正统三年，杨士奇就搞过这么一，曰：逮事四朝为时耆硕，德望相亚明称贤相；称房、杜持众效之君，辅赞弥而藏诸用；最后搞了个白鹿的祥瑞，抬到了承天门，最后得晋少师。

兴安作为内相这奏疏他自然看过，他笑着说：“这闹大了，脑袋就掉了。上份奏疏，不痛不。有枣没枣打三竿，打到了自然好，打不到也就打不到了。”

“这二人年事已，已经到了古稀之年，宋敞是永乐五年的士，这陈敬宗是永乐二年的士，他们请旨惹怒了陛下，多罢免，陛下还能把两鬓斑白的儒学士送到煤井司？”

现在大明最忌讳的就是把事情闹大，因为必然怒陛下。

平日里朝臣们一个个都跟鹌鹑一样，缩着脖，生怕惹着陛下，哪里敢把事情闹大了去？

这也就是陛下回京了，翰林院这些离退休的老臣们，才能来叨叨几句，朱祁玉南巡的时候，从来没收到过这奏疏。

“最近京师风力极大，街巷尾皆在议论这空气是不是有质量，汲三丈到底是不是因为大气压之事，此时上奏，多少有让朕提庶吉士待遇，庶吉士们给朕个面，大家各退一步的意思。”朱祁玉将两份奏疏扔了垃圾桶里，留中不发，他说的是另外一可能。

朱祁玉拿起了另外一本奏疏，确信的说：“跟朕讲条件，朕给他们的，他们不想要也得要！朕不想给的，想都不要想！”

这一本奏疏，是刑尚书俞士悦的奏疏，在奏疏中，俞士悦说了一件桉。

湖广武昌府崇县陆泛滥，一女不慎落，青山镇村民王锤擅泅，见有人溺，奋不顾中，从陆河中将这女救起，引得时人称赞。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坏就坏在，这女份上。

此女是崇范氏的嫡女，当天门参加诗社集会。

范氏女的堂兄很快就状告县衙，称王锤泅时候脱衣不雅，污人清白，请崇县衙拿人法办，依“无夫杖八十”论。

范氏是当地的遮奢豪，当然请得起最好的诉，王锤一个普通农，自然不能力敌，挨八十杖不死也得退层。

王锤是青山农庄的农，青山农庄的掌令官一听此事，皆是义愤填膺，遂前往崇询问始末，确信是救人脱衣之后，青山农庄便不肯放人了，通过通政司直接上奏到了通政使王文的手中。

王文将此桉移转刑，刑问责湖广察司，涉及升官考成的等大事，湖广察司自然不敢怠慢，据实以禀。

王锤为何脱衣？

陆河大涨，河湍急无比，这时候下去救人，再穿着衣服累赘，人没救到，还把自己个赔去了，王锤脱了衣服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凭白污人清白。

这件事情有趣就有趣在，范氏女决不诉，不认为自己被玷污了清白，范氏女的堂兄却上蹿下，决要诉，而且大包大揽，闹得很凶。

这个桉涉及到了农庄与地方府州县，地方权力分的等大事，青山农庄拒不人，甚至发生了衙役和当地农义勇团练的冲突。

同样涉及到了礼教之争，王锤在急情况救人到底是否涉及‘无夫’。

俞士悦给的答桉是，事从权宜，王锤无错，青山农庄无错，倒是该查一查崇县令和这个范氏女堂兄之间，是不是有利益往来。

讲武堂、讲义堂毕业的庶弁将、掌令官，在乡间组织农庄，手里一权力都没有，那怎么可能得成？

青山农庄有权对有异议的桉件行质询，考虑到通等问题，最长保护一年时间。

王锤无错，是刑尚书俞士悦给的结论，甚至不用去礼询问礼法之事。

因为这是个千年前，在先秦时候，就已经讨论过的问题。

有一次，淳于髡见到孟坐而论，问：“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回答：“礼也。”

淳于髡再问：“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孟再答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男女授受不亲，当然是礼，溺援之以手者，事从权宜，也是礼。

王锤并不违反礼法德，更不涉及‘无夫’这刑名了。

朱祁玉朱批了俞士悦的奏疏说：“让湖广巡抚都御史查一查吧，让贺总宪行文，例行考校就是。”

这崇县令要是没问题，大明朝的御史们的名字都可以倒过来写了。

事实清楚铁证如山，人证众多人人称赞之事，结果被县令搞成这个模样，真的给这个崇县令打了这王锤八十杖，才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礼乐崩坏。

能当知县事，最少也是举人，能不读《孟》？

说到底都是利益作祟。

湖广察司调查卷宗中显示，这范氏嫡女刚刚死了爹，而范氏大宗无长男，只有一个幼，这也是范氏嫡女四参加诗会寻找郎君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