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气氛像珍卿初到海宁的晚上，在珍卿以为不会有对话发生时，这周女士幽幽抑抑地跟珍卿说：“原来，陆公喜你这样的。”

珍卿无言以答，脆选择不接这个话茬，只是尽量礼貌地看着她。

珍卿在盆里洗过手，神情渐渐静谧下来，她用极工的正楷，行云地写下来。宾客们有人小声议论，陆阿婆叫她们安静，抄经讲究的是静与定，珍卿这一得极好，陆阿婆不得不承认，这囡囡是个本事人。珍卿慢悠悠写了五六张纸，一个小时都快过去，那妇人们大约无聊了，不少都借如厕溜走，半天不回来。

但陆家姑太太并不容她, 她一直想小女儿嫁给九侄, 从前年开始不知跟多少人争夺, 几难得叫她姆妈了，到了便宜珍卿这小妖, 这小妖还这么没家教, 一不把长辈放里，她哪能轻易地放她走。

陆家前厅的茶话会还在继续。陆阿婆该了解的已了解, 孙媳妇时刚时柔的态度，必然就是小九自己的意思。小九愿意回来看生病的好婆，并不意味着他还愿意给其他人什么。

说着她扭看向陆阿婆，握着拳小脸犹自愤愤，竟然气得泪都来：

陆阿婆固然不会再人所难, 可小九媳妇不把陆家放在里, 她心里还觉得不是滋味，就留她应付这些长辈和女客。

这姑太太说珍卿目无尊长, 还说珍卿自自擂, 说什么内外都能理会得, 却怎么没有一晚辈的礼数, 长辈贵客在堂却要自己躲清闲, 也不好好说话也不好好行礼, 见长辈不说叫你跪下磕，前后连膝盖窝都没打弯，未免不目中无人了。被珍卿得罪的女客同仇敌忾，小声附和姑太太讨伐珍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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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卿一直留意南边厅的动静——陆三哥和男客都在那边。那陆家老太爷不知为何，从客厅有好几趟了。

周惠珍女士虽然文弱寡言，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但珍卿其实看不她对她嫉妒愤怒。周女士给珍卿的觉，反而有一历尽千帆的沉静。这一会儿，她嘴角衔着一丝薄弱的笑，言又止地看着珍卿。珍卿觉得她那笑容很复杂，似是温又似是苦涩，似想表达又不得不压抑。

珍卿哪会叫人打死胖妈，毕竟胖妈嘴这么溜，专克陆家这拎勿清的人，必须好好保护我方胖妈。唐小娥和她的侄女唐三喜，一直在前厅的廊檐下守着，见姑太太叫听差要打人，她们自然立刻来挡人了。陆家大太太还有几分理智，连忙叫下人拉姑太太回后宅。他们不但不能打死人家老妈，一切戳心刺耳的话最好都不要讲。

大太太、二太太听得目瞪呆，没料到这囔囔的小囡，竟然这么毒辣，有心想大声地辩驳几句。珍卿说着陡然呜呜大哭，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语重心长向堂中众人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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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阿婆霎时间也兴极了，兴致地接过这个话茬：“我一小不念书，诗啊啊念得直打瞌睡，常日就是跟姑妈抄佛经。囡囡，你可抄过《大乘起信论》，照着写几个字我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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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太太再次被胖妈，登时气得脸红脖，连一句囫囵话都讲不，更别提跟胖妈针锋相对地骂。

“我三哥是商界名，青年楷模，哪会沾这荼毒人的坏东西？有人别有用心地摆上来，再别有用心地传去，人家就说三哥这等商界名、青年楷模怎么也沾毒？前日送来的可不是添福添寿的东西，是别有用心的恶人，存心想叫我三哥败名裂，我三哥不赶离开，难还等着恶人迫害他吗？！真是岂有此理！”

“本来我是无意多说，既是话讲到这地步，好叫诸位亲眷晓得，三哥挣家业不易，守家业更不易，三哥特特选了和我订婚，是为我上过新式学校，会家还会际，会外语还懂经济，上得厅堂得厨房，家里家外都能应付得。三哥要是不娶我这样的，娶谁能有我这么能？可怜这么多人心里不平面上不愤，要是有能耐叫三哥早早从命，娶了自家的姊妹闺女，今日哪里还得到我？我招谁惹谁了，要受这样的数落，我立时要跟三哥说，这江平我再也不想待了……”

“阿婆，你老人家也礼佛吗？我小时帮长辈抄经，抄得手腕疼，了好多泪呢，不过倒因此练得一手好手迹，我写给阿婆看看好不好？”

陆阿婆听得也是真难受，这个孙媳妇极会装弱卖乖，内里却是个极厉害的人，这是她没有料到的。她晓得维护丈夫是好，但是她说这一番话，没把她公公放在里，没把整个陆家放在里，自然了，也没把她这老太太放里。想她如此行事未必没有浩云默许，陆阿婆心里一阵阵痛。

既然姑太太没机会耍威风，珍卿她们没有上离开陆家，就在陆家的敞廓门厅里等待着。珍卿跟女眷们耗了一个多钟，厅那边三哥竟然还没有来，跟那帮遗老遗少有啥好聊的？三哥说不好被什么事绊住了。

珍卿笑眯眯跟阿婆卖乖：“阿婆，那以后我也给你抄经，抄完供在神佛龛前，叫他们保佑您老人家长命百岁，好不好？”

珍卿站在门厅向厅那边观望，正想叫唐小娥悄悄去厅哨探哨探。忽然边人都看向她的背后，珍卿诧异地看着不请自来的周惠珍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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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卿说完该说的场面话，一边利索地拖着胖妈向外走，一边跟厅中石化的女客诚惶诚恐地赔不是，哈腰地说抱歉。虽然胖妈骂的是姑太太，但陆大太太、二太太也脸铁青，被的对象姑太太更是浑发颤，颤巍巍地癫跑过来，尖声戾气地叫听差来，说今天非要打死这个老妈。

第301章 陆家人所图谋者

陆阿婆一发话，立刻有佣人搬来桌，摆好成的笔墨纸砚，就让珍卿当着众人的面写字。

“你一个寡妇失业、傍着娘家的老婆，克死你丈夫不说，还克得你闺女没人要。哼，母猪鼻里葱，老母猪装起公象来，叫好人家的大小，对你跪接跪送的，你个老寡妇哪儿么大的脸……”

“一张纸画个鼻，你好大的脸！我打量是哪家的官太太，摆的好大官威啊！你想横挑鼻竖挑，倒想着去你家的老坟地里，把你那死鬼丈夫刨来，叫他抛家舍业打江山去，给新皇上立下汗功劳，赏你那死鬼丈夫一个亮光光的爵位，你讨个金闪闪的官夫人，逢着人叫他给你磕才面。

作者有话说：

陆阿婆忽然觉得心如灰烬, 她不想再继续人所难，让小九对她的香火情也断了, 脆托辞不适, 叫小九媳妇陪陪客人, 她要回去躺下来。

等陆阿婆托病离开，珍卿哪还愿意应付这些生人？她直接款款起跟长辈歉, 说她有一不适，恐怕是刚才写字累着，恐怕也要先行告辞了。

陆阿婆看过又传给众人观看，不真心假意，大家都是极称赞的。

在座的诸位女宾客，听这死丫一边嚎啕一边嘚吧，听得心肝脾肺肾都要气爆炸。偏偏这死丫用最愁苦的神情，着绵绵的哭腔，却说最恶心人的话儿。大家看她那哭丧样儿，还不要意思恶言恶语。就等着陆家自己人。

周惠珍整理一会情绪：“杜小，你刚才面对的场

珍卿见陆阿婆脸淡了，看她手上挂着一串念珠，珍卿觉得不可过分伤及陆阿婆，就上去抱着她转移话题：

陆阿婆闻言是兴得很，连说着“好好好”“乖乖乖”，连着给了珍卿三个红包，又叫佣人拿两个妆奁盒送给她，叫她回去再打开看。

珍卿听得特别想笑，不过骂人也该到为止，珍卿上前捂住胖妈的嘴，沉着脸呵斥她说：“你今天吃了猪下门的？！什么嘴能像你这么臭！我诚心诚意敬重长辈，生怕一行差踏错，无端端得罪长辈亲戚。你倒好，上来就满嘴跑火车，这下把长辈亲戚全得罪光，我怎么有脸再待着！”

“好婆，你老人家给评评理，三哥学过东洋学西洋，日当夜来夜当日地搏命事，好容易到今日人地，却有人想成心毁了他，他还不能躲不能避吗？他站在原地叫人害死才好？这世上的恶人也太毒辣，怎么不叫天雷都劈了去？！……”

珍卿刚想装肚疼脱，胖妈滋呜一下蹿将上来，一双小眯凶恶地瞪着姑太太，噼里啪啦地开始破大骂：

珍卿每写完一张，用人就拿去给陆阿婆鉴赏，陆阿婆连声说：“好好好，太好太好，囡囡，你写得真好，比明先生写得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