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素的目光挪到那盏灯上。

倪素看见他还是倒了一杯，转过来走到她的面前，解释：“你的嘴很，一，会好受些。”

鼓院那日，她见到吴继康时，便在心中告诉自己，越是如此境地，自己就越该保有理智，可事实却是，仅仅只是吴继康的一个笑，或一句话，便能使她濒临崩溃。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的血明明早就冷透了，可是他却对她说，有些人的血是的。

“你上痛不痛？”

他不由心一震。

徐鹤雪睫轻垂，轻轻摇，畔带了一分生疏的笑意：“这世间万事，不是件件都需要人还的，若为你倒杯也要你还，那我成什么了？”

但自那日后，她半睡半醒，梦里总是有雪，冰凉的雪粒砸在她的脸颊，而她趴在鼓院的凳上，与三十六名书生一起受刑。

“倪素。”

徐鹤雪握着瓷杯，视线落在她乌黑的发上，他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敢要，半晌，他结微动：“非鱼。”

听说重那日，鼓院小雪。

越是急切，那呼不了的觉便越发烈。

倪素说。

烛焰亮了她面前这个人的眸，剔透的光影微闪，他短暂的迷茫过后，认真地凝视起她的脸。

徐鹤雪一言不发，转过，伸双手摸索向前，听着后的姑娘一直在小心提醒他“右边”，“往前”，“小心”，他的步反而迈得更谨慎些，但好歹是摸到了桌上的烛台，与那个火折。

那日是蔡絮将倪素带回来的，并留了玉纹与另几个女使在这里照顾倪素。

她最先低看自己的被角，似乎被人掖得很整齐，可屋里静悄悄的，一盏孤灯在桌案，玉纹并不在屋中。

她动了动，轻声唤：“徐凌，你在哪儿？”

孟云献伸手扶了他一把，了儿笑意，却问：“蒋御史是因何对此案这般上心？”

以此，来安抚她的无助。

孟云献闻言，在雨雾里打量起跟在他侧的蒋先明，半晌，他才颇有意味地叹了一声：“蒋御史才真是为君为民，好忠臣啊……”

孟云献再度俯作揖。

吴继康靠过来，用那样恶劣的神盯着她时，她几乎被滔天的恨意裹挟，却不得不面对自己以受刑，而他却可来去自如的事实。

“倪青岚是个好苗，大抵是家风端正，他妹妹也可谓是至烈至真，好好的年轻人，本该有大好仕途，却因吴继康一己之私而丧命，这实在令人惋叹。”蒋先明一边往白玉阶底下去，一边：“下官只是想，今日若不让天下读书人看到倪青岚的公，又如何给他们希望，令他们安心仕，为君为民？”

徐鹤雪的声音有些虚弱。

他提醒着倪素，他是皇亲国戚，而她如草芥。

“不必。”

“徐凌。”

“怎么了？”

“若论平日，官家看了这样的折，也未必会置太师，但孟相公今日先提封禅之事，再言民情之重，官家这回……怕是被您说动了。”

迟迟听不到回应，倪素便想撑着起，可她忽然间又听到了一阵风动窗棂，她抬起，正见夜雾掠窗，很快凝聚成一个人的形。

正如今夜，她的梦之所以是噩梦，是因为吴继康也在她的梦里，对着她笑。

他的睛没有神采，漆黑而空，耐心地摸索着，一步步地来到她的床前。

徐鹤雪“嗯”了一声，说，“那个就足够了。”

——

也许要用很多的香烛才能弥补。

他循着她声音的方向，摇。

“官家若收归此份名单上的官员家财，凌华便可重新修建，官家封禅的用度也可更用心一些。”

倪素几乎是溺一般，她能觉到被的边缘轻轻地覆在她的鼻，令她呼不畅，但她却怎么也睁不开睛。

倪素望着他，说。

“还差一。”

他不能与她同一室，尤其是在这样的夜里。

玉纹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了。

“你房里的灯烛灭了没有？”白日里，倪素要玉纹取来好多蜡烛，自己一盏一盏了，让玉纹送到隔去。

徐鹤雪本该拒绝。

倪素没有看见，因为那时，她已经昏迷不醒。

蒋先明说着停步，朝孟云献作揖：“孟相公，此案有望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有些泛的嘴。

倪素想起下雪的梦，想起在梦中他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好像很快就要消失不见，而吴继康就站在她的面前。

“那我要如何才能还得清？”

她隐隐约约的，听见了院里的说话声。

正如那时，她在鼓院受够了刑罚，他才被人簇拥着姗姗来迟。

倪素其实很想知自己究竟还能帮他些什么，可是他总是如此，在她的面前，将自己的过往藏得严严实实，她却不能他，因为她不知他生前的事，不知他究竟为何死在十九岁那年。

隔着一屏风，徐鹤雪躺在了榻上，上盖着的被，竟还沾了些她的温度，这一切，令他有些无所适从。

官家虽仍未表态，但蒋先明走庆和殿，看着外的蒙蒙烟雨，他长舒了一气，接了伞来与孟云献一块儿下阶。

官家心中有气，如何能忍？

徐鹤雪看清了她的绝望，所以他将还算衣冠楚楚的吴继康变得比她更加狼狈。

她会不会夜里又让被蒙住了鼻？

他指间的温度很冷，冷得倪素一下睁开了睛。

他说。

是蔡絮与玉纹在说话。

灯影摇晃，倪素对上他的目光，“还你的陪伴，还你作为鬼魅，却还鼓励我好好活下去的这份心，还你为我寻兄，为我自损，为我的饭菜，甚至，为我倒的这杯。”

“徐凌，你不要照顾我，该我来照顾你的。”倪素忍住鼻尖的酸涩。

要什么？

可是他想了好久，

倪素熄了灯盏，又很快燃。

他的形还是很淡。

徐鹤雪一怔，随即：“我可以将这盏灯拿走。”

倪素下意识地接话。

她想声，可怎么也张不开嘴。

“你真的不要照顾我，我知你上也很疼，屏风后面有一张榻，我床上也还有一张被可以给你，你在这里，我们一起养病，也许我就不会那样的噩梦了。”

她的目光太过认真，徐鹤雪静默许久，终于抬起帘来看她，“你为我的衣裳，好了吗？”

忽的，

倪素闷闷地说，“我总是噩梦，梦里总是在下雪，我梦到你帮我向吴继康了一恶气，然后你就消失不见了，我好多的香，好多的蜡烛，都找不到你。”

“嗯。”

孟云献今日这一番话，可谓是戳在官家的心坎里，若论平日，官家一定会包庇太师吴岱，但孟云献先说停工一事，再提疏浚河款项失，加之官家再推新政本就是因为宗室近些年良田无数，越发敛财不忌，而官家自己要修却各吃。

“天快黑的时候，你就该叫醒我给你灯的。”

要更多。

他以为她是担心他回到隔便会双目不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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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说了不喝，可是倪素看他将倒来，又不想拒绝他的好意，她想支起，可上并没有多少力气。

倪素勉喝了几，嗅闻到他上积雪般的味里裹着几分血腥气，她抬起，怔怔地望着他线条畅的下颌。

他安静地站在她的床前，有风轻拂他颜浅淡的衣袂。

“那你，就在这里待着。”

“那你去将桌上那盏灯拿来，火折也在那儿。”

奏疏散落在帘外来一分，蒋先明抬，正好瞧见末页的官员名字中，竟有太师吴岱赫然在列。

倪素轻声。

面容苍白却骨相秀整。

“想不想喝？”

徐鹤雪只好一手扶住她的肩，即便是如此，他也仍旧是隔着一层被，并不去碰她单薄的衣料。

雨，噼啪不停。

“不是。”

一只手拉下被，十分轻柔地替她整理了边缘，只是他的指腹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他似乎顿了一下，松了手。

他不说，她便不能问。

“若我想还呢？”

“你为我灯，便已是照顾。”

就好像此刻，她知自己已经不能再在这件事上继续说下去了，屋外蔡絮似乎已经离开了，但玉纹并没有屋来。

“还什么？”

倪素摇，脑袋垂下去，脸颊抵在枕上，“那还不够，你应该要更多，我也应该给你更多。”

倪素摇，看着他将灯烛放回桌上，她就这样偷偷地打量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