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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烧对宋风的愧疚，转嫁到了孙宋凤山上，尤其是在宋凤山执意要迎娶一位魅女，那场变故之后，宋雨烧彻底心灰意冷，愈发悔恨自己，所以哪怕宋凤山勾结梳国其余三煞，宋雨烧仍是不愿痛下杀手，再不会以自己的江湖规矩，去束一意孤行的宋凤山。

当时宋雨烧站在门外，尚且年幼的孙宋凤山，就默默守在爹娘床边，没有泪，一言不发。

但是陈平安接下来一句话让老人瞪大睛，“好像还差一才破境，现在就像一拳打破了瀑布，还差一脚没跨过去。”

宋雨烧笑呵呵：“哦？事先说好，酒楼火锅一顿饭，加上好酒，最少得开销个五六两银。”

人在江湖，不但不由己，还会心不由己。

宋雨烧双手负后，绕着少年慢行两圈才停步，啧啧称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天算是涨了大见识。”

曹曦一气喝完酒，放下酒杯，看着络绎不绝门贺的人，起：“别蹲着茅坑不拉屎了，咱们给后边的人腾座位，走了。”

宋雨烧突然问：“山庄外边的小镇，有一家酒楼的火锅，是一绝，材好到能让人吃掉，酒也不错，你要不要去尝尝？这会儿刚好是饭了，老夫跟那边的掌柜情不错，可以打八折。”

曹曦回到座位，哪怕是曹茂都下意识坐直了，青衫老人更是正襟危坐，放下了筷，拿起酒壶，主动为隔着无数个辈分的老祖宗曹曦倒酒。

当然了，陈平安只敢偷偷这么想。

————

那位桃叶巷的老亲家，虽然家中落，可比起杏巷，家底还是要殷实许多，所以就有些端着，杏巷泥瓶巷的街坊对此也觉得正常，福禄街桃叶巷的门，再不如当年风光，寻常人家一样攀不起。如果不是老韩的儿有息，如今在龙泉郡府当差任职，否则哪里有这份福气，娶一位桃叶巷的千金小？

老曹是个喜闹的，经常端着酒杯主动跑来跑去敬酒，桌旁边那对京城人氏的曹氏爷孙，明显不太适应这闹哄哄的场景，不太放得开手脚，坐在原地，偶尔夹一筷菜，喝一小镇酒肆中等价格的烧酒，倒是曹峻相对自在一些，一脚踩在长凳上，自饮自酌，斜看着老曹跟一些老称兄弟，笑意玩味。

泥瓶巷和杏巷这边，家家只要有红白喜事，街坊邻居都愿意主动帮忙，这跟上坟添土是一样的规矩，祖祖辈辈留下来的，都不用讲什么理。今天杏巷有人成亲，娶了一位桃叶巷那边的富贵女，杏巷这人家碑好，当年便是婆婆那样风评不好的老妪，都跟这人家都走得近，所以光是酒桌就摆了将近二十桌，只要随便给个红包，无论是一粒碎银，还是几颗铜钱，都能上桌吃饭，沾沾喜气。

无论宋风如何拼死手，都不是那人的对手，回到剑山庄之后，女和她父亲也跟着登门歉，那位武林盟主的老者，作为与宋雨烧辈分相同的江湖执耳者，竟然愿意当场自砍一臂，鲜血淋漓地站在山庄门外，说以此为女儿赎罪，宋雨烧哪怕剑术那人的武修为一筹，又能够如何？再砍掉那人一条胳膊？然后一剑削掉那名闯祸女的脑袋？

一袭素洁青衫的老人笑着摇：“不用如此讲究，我只是在京城斋菜吃惯了，不适应喜宴上的大荤大而已，并非是瞧不起此风土人情。何况这龙泉郡槐黄县，本就是我曹氏的祖地，我们当孙的，岂可忘本。”

最后宋雨烧才知，儿宋风了，修炼了一本秘笈，最后一次行走江湖，就是销毁面容，更换兵，将那把佩剑留在家中，在那位拳法宗师金盆洗手辞去盟主的那天，宋风潜府邸，负重伤，却也成功手刃敌人，等到宋风返回山庄，已是油尽灯枯，最终与奄奄一息的妻，双双闭而逝。

老人万万不敢接话。

这一切，无法跟人诉说。

宋雨烧愣了一下，不给陈平安反悔的机会，大笑一声，撂下一句随我来，就掠榭，踩着大树枝，往山庄外一路掠去。

旁观一位纯粹武夫的三境破四境而已，竟有此等风景可看，宋雨烧顿时觉得哪怕如今的江湖再不讨喜，能够多活几年，也算不亏了。

剑山庄的第二任庄主，宋风，也就是少庄主宋凤山的父亲，同样是世间一资质的剑胚，只可惜天妒英才，为情所困，走上歧途。这也是宋雨烧的最大心结所在，那场悲剧，很大程度上是宋雨烧一手造就，因为宋凤山的娘亲，也是山泽怪，不为世人所容的禁忌存在，但是那时候的宋雨烧何等意气风发，从不计较世俗光，只凭一剑，傲视梳国朝野，自认江湖上已无敌手，便开始独自登山访仙，最后救下了一位情醇善的小姑娘，是草木成幻化人形，宋雨烧非但没有厌弃她的，反而带回山庄，她与少年宋风两情相悦，宋雨烧仍是对此不作异议，最终坦然坐在堂之位，接受了那双恩男女的所敬之酒。

陈平安无奈：“宋老前辈，真差了一火候，我说不上缘由，但是我知的。不过现在我知大方向了，脚下有了条路可以走，不会像之前那样走得无苍蝇撞，差不多到老龙城之前，就能一一熬来，运气好的话，到了你们梳国仙家渡，可能莫名其妙就破境了，不过我这个人的运气一直不太好，到了老龙城再破境的可能，更大。”

那夜宋风击杀了朝中有人的前任武林盟主，但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却逃过一劫，之后皇帝陛下不愿与剑山庄撕破脸，大概也有些心怀愧疚，便亲自当起了媒人，让劫后余生的可怜女，成为梳国一位功勋大将的妻，成了品秩最的一国诰命夫人。

陈平安眨了眨，脸不红心不：“小镇离着山庄有远啊，不如咱们在院里喝酒就好了。”

宋雨烧打量着少年的内敛气势，一拳意如瀑布汹涌泻，当得起气象万千四字评价，老人错愕：“你分明是实打实的四境了，老夫甚至可以拍脯说，就没见过比你更实沉稳的三境，以及当下的崭新四境，陈平安，你怎么可能还会觉得差一脚？！”

宋风顺着蛛丝迹，找到罪魁祸首，竟是一位对他因成恨的江湖女，那一剑，宋风递得毫不犹豫，只是却被女父亲拦阻，要知那人是当时梳国的武林盟主，是名动数国的拳法宗师，还是边境武将，官场关系固，得皇帝陛下重信赖，所谓众望所归的武林盟主，不过是皇帝束江湖的一手腕。

绝非如此。

（昨天请假，今天15000字大章节补上。）

只能就此作罢了。

陈平安一听可以打八折，立即豪气纵横：“那我来付钱！”

酒桌上，有几张陌生脸孔，为首一人还算熟悉，是泥瓶巷一栋老宅的老人，富家翁装束，经常在小镇逛，久而久之，就混了熟脸，姓曹，街坊们习惯喊他老曹，老曹对谁都和和气气，笑脸相迎，没啥有钱人的架，跟周边的市井百姓都能瞎聊半天，与成亲这人家的韩老汉就经常唠嗑，所以今天喝喜酒，包了个大红包，给足了面，换上崭新衣服的老汉还特意拉着儿儿媳来敬了酒。

一行

那位风倜傥、气度迥异于曹峻的年轻人，名为曹茂，正是龙泉郡的新任窑务督造官，礼衙门的直辖官员，玉树临风，在大骊官场有曹家玉树的誉。当时在槐宅驿站迎接大骊国师，也就曹茂一人一骑，浑酒气，晃晃悠悠下了驿站，足可见这位京城贵公的不与俗同。

宋风没有说一个字，甚至连面都没有，只是守在妻病榻旁。

宋雨烧对于江湖早已没有兴趣，但绝不是万事不上心，这么多年为何经常独自游历江湖？难真是散心？对孙不见心不烦？

之前那趟江湖，原本是想要找到亦敌亦友的武林前辈，那位武德武功皆耸云的彩衣国剑圣，宋雨烧既是切磋问剑，更是想要解开这个心结，只可惜那位剑术通神的老人竟然死了。这让宋雨烧只得半路返回，才有了古寺那趟遭遇。

容颜俊的曹峻，笑眯眯：“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老祖宗，是我们家门不幸。”

就这样，之后梳国的这座江湖，风和日丽了二十多年，也武林盟主宝座空悬了二十多年。

宋雨烧伸大拇指，“真是一掷千金的豪杰气概！”

如果到此为止，也算一桩良缘谈，只是世事难料，魅女心培育的一方圃，灵气充沛，草四时皆，不知何时开来，武林中人以讹传讹，这块山庄后山的圃，就成了江湖上无数武夫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一棵吃下，就可以增长十数年功力，在那之后，若是有人偷摘一两棵，心善的女便睁一只闭一只，由着贼人取走便是，山庄也曾明言，圃所栽植，并无让人增长功力的神效，只是略有延年益寿而已，随着时间推移，江湖上觊觎圃的人宗师，逐渐熄了那份龌龊心思，但是有一天，圃被人偷采大半之外，那窃贼犹不满意，将剩余草踩踏殆尽，满地狼藉。圃无益于江湖武夫的境界提升，却是宋风妻的大契机，经此浩劫，女伤心绝，形销骨立。

宋雨烧收起那些烦心的思绪，笑问：“山庄的酒已经尝过滋味了，如今跻小宗师境界，如何？是不是更好？”

因为老人内心，从来不认同宋凤山的江湖。

宋雨烧轻轻拍打腰间的那把老剑，为瀑布那边的雄浑气机牵引，早已与老人生灵犀应的鞘内长剑，便有些寂寞难耐。站在榭内的宋雨烧有些伤：“若是风还在世的话，今夜说不定就是他站在此了。”

宋凤山要什么，宋雨烧心知肚明。

老曹又去别酒桌厮混，曹峻呲溜一下喝了烈酒，呼一气，赶夹了一筷蹄膀，转望向那对爷孙，用大骊官话笑问：“咋的，吃喝不惯？不然咱仨回换个地儿，去酒楼吃顿好的？”

陈平安晃了晃酒葫芦，酒还多着呢，便笑：“好啊。”

陈平安蓦然大笑，“去就去，怎么不去？午饭就吃火锅了！”

黑衣老人在榭百集，思绪飘摇，以至于没有发现那位拳破境的少年，久久没有离开瀑布帘。

置喙一位十一境剑修的家族老祖，哪怕老人贵为大骊王朝的上国重臣，也没有这份胆量气魄。

等到宋雨烧察觉到不妙，刚要去一探究竟，才看到陈平安缓缓走瀑布，一跃而还，飘然落在榭内，血模糊的双手已经潦草包扎上棉布。

老曹带了三人同行，都姓曹，相貌俊俏的年轻人曹峻，也住在泥瓶巷的曹家老宅，还有一对从外乡赶回小镇的爷孙，据说都是老曹的京城亲戚，看样，混得不差，像是读书人，而且像是带着官气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京城的人，都这样。

但是宋雨烧明知有一天会黑云压城，直扑这座毕生心血所在的剑山庄，孙宋凤山会踩过界，会在看似团锦簇的大好形势下，暗中成为朝野上下的众矢之的，这一切，宋雨烧又在心结之外，又有心结，第一个心结，是愧对儿宋风，第二个心结，是自己奉行遵守的江湖规矩，与孙的所作所为，南辕北辙。

过榭之的时候，陈平安转望向瀑布那边，嘿嘿一笑。

谁都知老剑圣宋雨烧是讲江湖规矩的，所以江湖第一人的梳国剑圣，梳国皇帝反而不用如何担心。至于宋雨烧的孙，当时十分年幼，所有人都觉得肯定记忆模糊，注定难成心腹大患。

宋雨烧大笑：“走，喝酒去，不如何，哪怕没有完完全全破境，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天大好事！”

这位梳国剑圣，内心在犹豫，要不要向朝廷剑，一旦了剑，是否挑衅皇帝威严，宋雨烧其实本不在乎，而在于这违背了宋雨烧的本心。

陈平安只好放弃了喊上徐远霞和张山峰的念，随其后。

宋雨烧在那对父女离去后，黯然转，去跟儿诉说此事结果，宋风闭门不见，只说了三个字，知了。

直到宋凤山大开剑山庄之门，大宴款待四方豪杰，在明天就要举行正式的盟主大典。

瀑布帘之后的石上，少年偷偷摸摸以手指刻下了两行字，从上到下，一行写了一位姑娘的名字，另一行写下了“陈平安到此一游”，少年希望下次再来剑山庄的时候，自己边有那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