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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陈平安,你听我说(5/5)

陈平安其实有些意外,难得在倒悬山遇到会说东宝瓶洲雅言的人,只是走了这么远,晓得僧不言名,不言寿,遇上陌生人,冒冒然询问何方人氏,好像也不妥当。

陈平安便带着那对夫妇走敬剑阁,将金粟告诉他的,再告诉夫妇一遍,而且陈平安从小就记好,一座座屋仙剑仿品和剑仙画卷,只要是上了心去记住的,陈平安第一时间都能给夫妇说姓名、剑名和大致履历。

带着夫妇游览过去,陈平安也多一个念,想着既然用过了剑,那就在倒悬山多待一段时间,将敬剑阁里某些有缘的剑仙和仙剑,都一一记录下来,以后带回落魄山竹楼,无聊的时候可以拿来翻一翻,就像那些刻着好诗句、人世理的小竹简,太底下晒着它们的时候,哪怕远远看着,陈平安就会觉得格外舒服,洋洋的,好像光不是晒在小竹简和文字上,而是晒在了自己的心上。

摘抄临摹的时候,刚好可以练字,就是不知倒悬山的笔墨纸,会不会很贵。

那位年轻妇人笑:“你的记很不错。”

陈平安收起思绪,咧嘴一笑。这本事,在山上,算不得什么,想来这位夫人肯定是在气寒暄。

陈平安这次还真是妄自菲薄了,因为那对力极好的夫妇已经确定,陈平安每次望向某一柄仙剑仿品的时候,便已经有成竹,这叫光未到,心意已至。这是剑修的一个著名瓶颈,决定了剑修的最终度,是被飞剑拘役本心的小小剑修而已,还是驾驭万千剑意的大剑仙。

走过了大半屋,陈平安还是不厌其烦,跟随看得仔细的夫妇,其实说过了敬剑阁大致历史,接下来无非就是凭兴趣,去挑选着瞻仰剑仙或是名剑,但是妇人偶尔还是会跟陈平安聊几句,陈平安就继续跟着他们。

到尾,那个男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只是突然说:“我先去前边等你们。”

妇人,不以为意,继续跟陈平安闲聊。陈平安虽然来过一趟敬剑阁,但是对于剑气长城,除了墙上这些名垂千古的剑仙,其实几乎没有什么了解,反倒是那位慕名而来的妇人,娓娓来,说了好些剑仙的传说事迹,比如什么这位姓董的开山老祖,佩剑之所以名为“三尸”,可不是他信奉教,而是他曾经孤妖族天下的腹地,一路上斩杀了三上五境大妖,董家在剑气长城因此崛起,后来董家几乎历任家主,都曾亲手斩杀过玉璞境甚至是仙人境的大妖……

既然聊到了董家,然后妇人就会兴匆匆带着陈平安,去找那把名为“竹箧”的仙剑仿品,佩剑主人是董家的一位中兴之祖,当时董家本来已经香火凋零,家主被一位大妖重伤致死,家族内剑气现了青黄不接的境,然后就有一位年纪轻轻的董家金丹境剑修,毅然决然,带着一把祖传的“一丈”,走上了老祖走过的那条斩妖之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此人的情况下,在两百年后,这位剑修一人一剑返回剑气长城,还背着一只竹箧,装着一十三境大妖的颅,而他在登上城之前,以已经接近崩碎的佩剑一丈,在剑气长城上刻下了那个董字。

从那之后,此人新铸一把佩剑,就被取名为竹箧。

董家从此一直是剑气长城最有分量的姓氏之一。

经过聊天,妇人得知少年姓陈之后,便笑着问陈平安有没有注意那把“飞来山”。

陈平安笑容腼腆,有难为情,因为这把名字古怪的仙剑主人,姓陈。所以陈平安尤为注意,记得一清二楚。事实上只要是姓陈的剑仙,陈平安连仙人带佩剑,都记得很用心。如果不是没有学过绘画,边又没有桂岛画师那样的丹青妙手,可以请教学问,陈平安都希望接下来一段时间,能够将这些“剑仙”的模样一起搬回落魄山。

之后妇人便笑着为陈平安挑选了几位陈氏剑仙的故人,说了那些气回的故事。

当有人以言语说来,而不是冰冷文字、言简意赅的寥寥几句记载,故事往往就会十分彩,像是光长河之畔的一丰碑,一株株依依柳树,后世人站在树下就能受到它们的树荫,树荫之外,狂风暴雨,那一段岁月河,汹涌跌宕。

原本打算以后都不再喝酒的陈平安,又情不自禁地喝起了酒。

不被喜的姑娘喜,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可天没有塌下来,该怎么活,还得怎么活。

这是陈平安重返敬剑阁,突然想明白的一件事。

但是陈平安也不会了解这么多剑仙风采后,就会觉得自己的这桩伤心事,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

这比陈平安在落魄山竹楼被打得生不如死,还要让他觉得难受。

难受,不一样。前者熬过去,就熬过去了。

可是后者的难受,好像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百年,甚至可能一辈都未必熬得过去。

最奇怪的地方,是陈平安一想到如果将来有一天,自己会喜上别的姑娘,就会更加难受。

书上说借酒浇愁愁更愁,所以先前才会吓得他都不敢喝酒了。

不知不觉中,从一开始陈平安的领路,到最后妇人大篇幅的描述讲解,自然而然,两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然后陈平安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最后一间屋,笑望向自己和妇人。

男人不说话,之前一路同行的时候,只是偶尔会打量一陈平安。

最后那间屋,走到了茱萸和幽篁相邻剑架那边,妇人惊讶咦了一声,“怎么这两位没有画像了?听说茱萸剑的主人,是剑气长城很英俊的男啊。”

陈平安有汗颜,小心翼翼瞥了旁的男,可莫要打翻醋缸啊。

不曾想男人立即还以颜,“幽篁的女主人,也是一位天下少有的大人。”

陈平安顿时为妇人打抱不平,女开玩笑几句,又能如何?你为男人,就该大度一些啊,怎能如此针锋相对?

妇人白了一自己男人,对陈平安笑:“这次谢谢你领着我逛了敬剑阁。”

陈平安摆手:“没事没事,我自己都逛这里,以后几天还要来的。”

男人眯起:“听说敬剑阁有个小傻,喜给这两把剑和剑架,该不会是你吧?”

陈平安不愿节外生枝,便装着一脸茫然,使劲摆手,“不是不是,我怎么会那么傻呢?”

妇人偷偷一脚踩在男脚背上,然后对陈平安:“我们要走了,你要不要一起离开这里?”

男人突然问:“看你也是个喝酒的,你想不想喝酒?我知有个喝酒的好地方,价廉,不是熟人不招呼。”

陈平安摇摇

男人没好气:“请你喝酒就喝,在倒悬山还怕有歹人?再说了,你看我们夫妇二人,像是垂涎你一把破剑、一只破养剑葫的人吗?”

陈平安有些尴尬。

这个男人,说话也太耿直了些。

男人又挨了妇人一脚,后者埋怨:“是谁说最恨劝酒人了?”

男人不敢跟自己妻较劲,就瞪了陈平安。

陈平安便对妇人展颜一笑。

男人愈发气恼,却已经被妇人拽着走向屋门

三人一起走敬剑阁,走下台阶。

男人憋了半天,问:“真不喝酒?倒悬山的忘忧酒,整座浩然天下的酒鬼酒仙都想喝,据说是当年儒家礼圣留下的独门酿酒法,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你小想好了再回答我。”

陈平安低看了养剑葫,里是没剩下多少桂小酿了。

男人啧啧:“小,就你这婆婆妈妈的脾气,估计找个媳妇都难。”

这一刀真是戳在陈平安心窝上,心想老就是太不婆婆妈妈了,现在才跟一只孤魂野鬼似的,大半夜还游在倒悬山,不然说不定还在跟宁姑娘散步赏景呢!

陈平安冷哼:“不喝酒!没媳妇就没媳妇!”

这算是陈平安难得的发脾气了。

视线偏移,对着那位夫人,陈平安就要好脸太多了,拱手抱拳:“夫人,后会有期。”

年轻妇人微笑:“倒悬山的忘忧酒,是该尝一尝,便是寻常的玉璞境练气士,也一杯难求。我们是跟那边的店掌柜有些香火情,才得以走酒铺,你如果真喜喝酒,就不要错过。嗯,哪怕不喜喝酒,最好也不要错过。”

陈平安有些犹豫。

开始告刁状了,“瞅瞅,扭扭,你喜得起来?反正我是不太喜。”

陈平安黑着脸,心想老要你喜什么。

其实陈平安今夜就像一个大醉未醒的醉汉,脾气实在算不得好,毕竟泥菩萨也有火气。

妇人不理睬小肚的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打趣:“走,一起喝酒去,我看你就是有心事的,到时候喝酒,你别这个家伙唠叨什么,只喝自己的酒,天大地大,酒杯最大,山远,酒。”

陈平安挠挠,便跟着妇人一起前行。

男人跟在两人后,回望一敬剑阁,扯了扯嘴角。

一位负责看守敬剑阁的倒悬山姑,在被人一把甩敬剑阁后,来到孤峰山脚的广场上,对着那位正在翻书的小童泫然泣,对着这位自家师尊控诉那名男的罪行,小童心不在焉地听完观的愤懑言语,问:“你还不知他是谁吧?”

这位金丹境的姑,茫然摇

,“那就是不知者无罪,你走吧。”

姑愈发疑惑。

后边拴桩上那位抱剑汉幸灾乐祸:“教不严师之惰。”

童怒:“放,这是儒家的王八说法,我这一脉从不推崇这个!人修,什么时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了?!”

姑吓得瑟瑟发抖,待在原地,低眉顺,丝毫不敢动弹。

抱剑汉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火上加油,嬉笑:“难怪上香楼里,你们祖老爷的画像挂那么,距离你们师尊三位掌教,隔着十万八千里远。”

童一个蹦站起,“你找打?”

抱剑汉哈哈笑:“幸好你没说‘你找死’,不然我就要批评你胡说八了。我这个人别的优没有,就像阿良说的,就是直,所以拍和揭人短两件事,阿良都说我在剑气长城是排的上号的。”

童气得咬牙切齿,双手负后,在那张大蒲团上打转,喃喃自语:“你以为你是这边的阿良?你一个土生土长的那边民……如果不是师尊告诫,要我与人为善,我今天非把你打得面目全非,才不你是不是在这边收到了天地压制,跌了半个境界,胜之不武咋了,打得你一年不敢见人,那才痛快,打得你就跟当年孤峰上边的师兄一样……看你不顺好几年了……”

那个本想着师尊帮她撑腰的姑,看到破天荒发怒的师尊,悔青了,自己就不该走这一遭。

尤其是当师尊不小心了一些天机之后,姑觉得自己在倒悬山的日,会很不好过了。

那位坐镇中枢孤峰的师伯天君,可能懒得搭理自己,可是他的大弟,那位手捧拂尘的蛟龙真君,如今的倒悬山三把手,可是了名的尊师重,一定会让她把小鞋穿到地老天荒的,一定会的……

哭无泪。

为何自己摊上这么个从来不护犊的师尊啊。

敬剑阁外的街上,陈平安莫名其妙跟他们妇人逛完了敬剑阁,又莫名其妙跟着两人去那什么酒铺喝什么忘忧酒。

偶尔一个恍惚,或是被夫人问话,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不到一炷香功夫,三人就来到了一间尚未打烊的酒铺,但是生意冷清,竟然铺里一位人都没有,只有一个趴在酒桌上打盹的少年店伙计,一个在柜台后逗一只笼中雀的老

老掌柜瞥了夫妇二人,“稀稀,这酒必须得拿来了。”

然后他瞥了两人后的背剑少年,皱了皱眉,但是叹息一声,没有说什么,好像碍于情分,这才睁一只闭一只

然后老人朝那个惫懒伙计爆喝一声,“许甲!睡睡睡,你怎么不睡死算了!来人了,去搬一坛酒来!”

名叫许甲的少年猛然惊醒,,有气无力地站起,佝偻着去搬了一坛酒,放在落座三人的桌上,打着哈欠:“三位官,慢慢喝,老规矩,本店没有吃。”

妇人致意,然后对坐在对面的陈平安笑:“有位很厉害的和尚,有一次云游至此,喝了过忘忧酒,赞不绝,声称‘能破我心中佛者,唯有此酒’。”

掌柜老:“那可不,老和尚是真厉害,恐怕让阿良砍上几剑,都破不开那秃驴的方丈天地。”

说到底,还是想说自家的酒,天底下最厉害。

但是陈平安在倒悬山听到别人提起阿良,他心底还是很开心。

所以这一次,是真的想喝一酒。

结果老一拍柜台,怒气冲冲:“他娘的一提起阿良,就来气!欠了我二十多坛酒钱,全天下数他独一份!当年婆娑洲的陈淳安,还有前不久的女武神,还有更早的那些诸百家老东西们,谁敢欠我酒钱?”

“咱们就说中土神洲的那位读书人,最落魄那会儿,尚未发迹,就是个小小观海境练气士,斗酒诗百篇,什么斗酒,就是我这儿的酒!可他来来回回三次,也才总计欠了我不到四五坛酒,阿良这是造孽我这是遭殃啊!”

妇人朝陈平安眨了眨睛,似乎是说老就这脾气,随他说去,你甭搭理。

少年店伙计闷闷不乐:“老,你别提阿良了行不行,小为了他至今还没返回倒悬山,我都要想死小了。”

顿时小声了许多,嘀咕:“那没良心的闺女,留在外边祸害别人就好了。”

打开了酒坛,三只大白碗,男人分别倒过一碗酒后,果真如夫人所说,他生平最恨劝酒人,直截了当:“之后想喝就喝,不想喝拉倒。”

陈平安小心翼翼喝了一小,没啥大滋味,就是比起桂小酿稍稍烈一,可也谈不上烧刀断肝的地步,陈平安又接连抿了两小咙和肚仍是没啥动静,便彻底放下心来。估计这忘忧酒是另有玄机讲究,而不在味上。

一坛酒,在每人两大碗过后,就见了底。

妇人又转笑望向老掌柜,多要了一坛,老人看着笑容嫣然的妇人,叹息一声,亲自去多拿了一坛,将两坛酒轻轻放在桌上,“三坛酒,都算我请你们的,不算在账上。”

陈平安喝得满脸通红,但是脑空灵清明,似乎没有醉意,更没有醉态,但是他却明明能够受到自己的那微醺状态。

喝过了酒,就想多说一什么。

就像那些个酒嗝,憋着其实没什么,可到底是一吐为快的。

一开始是男喝酒,要不就是望向店铺外,神游万里。

而妇人似乎喜跟陈平安聊天,从陈平安的家乡一直聊到了两次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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