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情上说，陈平安当然最倾向于齐先生的先生，那位喝酒还喜说酒话的老秀才，但是喜、仰慕和尊敬一个人，这没有问题，如果因此觉得那个人说的话的事，就是全对的，会有大问题。

然后继续坐回桌旁陈平安和桌上书籍之间，依葫芦画瓢，模仿陈平安的端正坐姿，它竖起耳朵，安安静静听着的读书声。

陈平安正襟危坐，读书很慢，嗓音很轻，每当独到一页结尾，小莲人儿就会手脚利索地赶忙翻开新的一页。

街坊邻里无论大小，都亲近这孩，经常拿他打趣开玩笑，隔巷的青梅丫，学塾里的刘小，到底喜哪一个多些。这孩往往只是腼腆笑着，继续默默观棋。

陈平安当时听得茅顿开，如果不是陆台提醒，他真可能会见一本好书就买一本，而且都会细看慢看，但是书海无涯，人寿有限，陈平安既要练拳练剑，还要寻找观，好不容易余下一闲暇时光，确实应该用来读最好的书。

至于那枚雪钱，暂时寄放在陈平安那边。

状元巷旁边不远就有酒肆青楼，还有梵音袅袅的寺庙，虽然离着近，可就像是两座天下那么远。

总得找事情，不然陈平安都怕自己发霉了。

不知范二在老龙城有没有遇上心仪的姑娘。

在陈平安睡去后。

那么下次再跟老人一起喝酒，就有的聊了。

第二天，骂了人的青楼女照旧来，昨天挨了骂的摊贩汉，则依然会偷瞥她们的袖的白白小手，白得跟案板上的猪似的，比起自家的黄脸婆，真是一个天一个地，真不知这些灵灵的娘们，是怎么生养来的，只是想着要摸着她们的脯，就要销掉小半年的辛苦营生，便只能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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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钱就行。

不知骑龙巷铺的桃糕，阮秀姑娘还喜不喜吃。

无论是陈平安走桩打拳还是练习剑术，它从不打搅，总是远远看着，只有陈平安向它招手，才会来到陈平安边，沿着在法袍金醴，攀援而上，最终坐在陈平安肩，一大一小，一起欣赏风景。

一个小东西从地面冒来，爬上桌，坐在那座“书山”旁边，开始打瞌睡。

陈平安只是小憩片刻，很快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老妪的絮絮叨叨，妇人的嚅嚅喏喏，老人在吊嗓，孩在晨读蒙学上的内容，唯独那个青壮汉，应该还在呼呼大睡。

总这么像一只无苍蝇撞，不是个事儿。

陈平安经常能够看到僧人们托钵门，虽然形消瘦，却大多面容安详，哪怕不披袈裟，也能一瞧他们与市井百姓的不同。

陈平安躺在床上，看着天板，怔怔神。

陈平安想要看“三四”，对比着看。

陈平安之前不住这里，在一座栈下榻，要了一间大屋，可以随意练拳练剑，后来寻找观无果，心境越来越烦躁，陈平安破天荒一回，停了走桩和剑术，为了省钱，便搬来了这边，只会偶尔练习剑炉立桩。

陈平安竟然想着心事，就这么睡着了。

小莲人儿明显通土遁之术，无声无息，速度极快。

年轻夫妇二人，妇人在家些针线活，持家务，每天给婆婆骂得脑袋就没抬起过。照南苑国京城的老话，男人是个耍包袱斋的，就是背着个大包袱，四购买破烂，腰系小鼓，走街窜巷大声吆喝，运气好的话，能捡漏到值钱的老件，再卖给相熟的古董铺，一倒手，就能挣好些银两。

也曾跟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叮嘱过，“如果我错了，你们记得要提醒我”。

有些跟那些勾栏女混熟的摊贩，最喜说荤话，有些女有不计较的，敷衍几句，为了能少掏几颗铜钱，也有格外较真的，本该习惯了低眉顺、曲意逢迎的她们，直接就破大骂，摊贩便畏畏缩缩，等到女离去，便开始骂她们不过是生意的腌臜货，有什么脸装那黄闺女。

老妪言语刻薄，成天脸沉沉的，很容易让陈平安想起杏巷的婆婆。

宵一刻值千金，像是在跟老天爷借钱，要还的。

那么陈平安有没有资格，认为老秀才的理不是最有理？

文圣老秀才的学问不？当然很，照少年崔瀺的说法，曾经到让所有读书人觉得“如日中天”。

陈平安坐在桌旁，轻轻拿起一本书籍，小东西也缓缓醒来，犯着迷糊，呆呆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决定在这南苑国京城待到夏末，再找不到那座观观，就返回宝瓶洲，把力全放在武七境上，崔瀺的爷爷，就在落魄山竹楼那边，陈平安对此信心很大，跟宁姚的十年之约，说不定可以提前几年。

不知顾璨在书简湖，有没有被人欺负，是不是记别人仇的小簿，又多了一本。

有飞剑初一十五在养剑葫内，其实陈平安这一路风餐宿，并不太过担忧。

不过陈平安内心，当然还是希望看过了三四之争的双方学问，自己能够由衷觉得文圣老秀才说得更对。

这栋宅的主人家，是三代同堂，五人，老人喜门找人下棋，棋力弱，棋品更差，喜咋咋呼呼。

陈平安双手抱着后脑勺，缓缓闭上睛。

陈平安当然比她更早“起床”，在远看着小女孩离开后，便不再跟随她的行踪，返回自己的住，陈平安在京城南边租了一栋宅的偏屋，附近有条状元巷，名很大，其实比起家乡杏巷都不如，住着许多赴京赶考的寒酸士，闱落选，付不起返乡的盘缠路费，在京城又可与刚刚结识的朋友切磋学问，就这么定居下来。

陈平安只有屋钥匙，而无院门钥匙，所以他是掐着回到住，院门已开，陈平安回到自己屋，关上门，瞥了桌上的那叠书籍，以及床上的被褥，都被动过了，一蛛丝迹，在陈平安中，十分突兀，叹了气，有些无奈，好在东西倒是没少。

清晨时分，大门吱呀作响，枯瘦小女孩瞬间醒来，下石狮背脊，蹑手蹑脚，猫着腰，沿着墙逃离此。

可惜文圣老秀才的书，市面上本买不到了。

受益于在剑气长城上滴穿石的打熬，后边又有飞鹰堡两场大战，尤其是邪修士丹室自爆，灵气倾泻如洪，陈平安那场逆而行，收获颇丰，陈平安如今武四境，有些瓶颈松动的迹象，但是总觉得还欠缺一什么，陈平安有一模糊的直觉，四五境的门槛，他只要愿意，可以很快就一步跨过，但是陈平安还是希望更扎实，实在不行，就像陆台当初所说，去武圣人庙碰碰运气，要不就是寻一古战场遗址，寻找那些战死后魂魄不散的英灵、神。

小东西麻溜起，跑到陈平安边，帮他翻开一页书。

而勾栏酒肆那边，往往是夜间人声鼎沸，整条大街都淌着郁的脂粉气，往往到凌晨时分才消停下来。虽然那边的人，无论是喝酒的人，还是敬酒的女，多锦罗绸缎，愉一旦落幕，多神憔悴，陈平安几次看到那些女送人们离开青楼后，回去卸掉脸上脂粉妆容，天蒙蒙亮，便走青楼侧门，到了一条挤满摊贩的小巷，坐在那边喝上一碗米粥或是馄饨，有些女吃着吃着便趴在桌上睡了。

不过陈平安还是有些发憷，怕就怕那个心比天、拳法无敌的光脚老人，扬言要将他打磨成什么最五境、六境。

看似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但其实是有的，因为有一位亚圣，有亚圣留下来的一经典。

当初三境已是那般大苦，陈平安真怕自己给老人活活打死，还是疼死的那。

陆台给过一份书单，但是陈平安珍藏好那张纸，却没有照着书单去买书，而是去买了儒家亚圣的经义典籍。

陈平安笑：“睡你的。”

陈平安习以为常，桌上书籍，都是离开陆台和飞鹰堡后新买的，当时陆台说唯有读第一的书，才有希望当第二的人。读书一事，不可求全，贪多嚼不烂，以读为上，细嚼慢咽，真正把一本经典的妙，全吃肚里，将那些好的意象、真知灼见的理、隐匿于句章之间的气神，一一化为己用，这才叫读书，否则只是翻书，翻过千万卷，撑死也是个两脚书柜。

不知刘羡去往颍陈氏的遥远路途中，看过最的山有多，看过最大的有多大。

夫妇相貌平平，倒是生了个相貌灵秀的崽儿，七八岁，红齿白的，不像是陋巷里的娃儿，反而像是大人家里的小公。上了学塾，听说很受教书先生的喜，经常看他爷爷跟人下棋，一蹲就能蹲大半个时辰，一言不发，观棋不语真君，很有小夫的模样了。

陈平安曾经跟宁姚爹娘说过，真正喜一个人，是要喜一个人不好的地方。

来到南苑国京城之前，陈平安几次跟它逗乐，或是策狂奔，或是卯足劲一气飞奔数十里，等他停、停步之际，脚边总会有小家伙从土里探脑袋，朝他咯咯而笑。

不知张山峰和徐远霞，结伴游历，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可以一起生死，降妖除。

不知李宝瓶在山崖书院读书，开心不开心。

不知阿良在那天外天，跟那位传说中真无敌的老二，有没有真正分胜负。

对于屋外充满市井烟火气的院，白袍背剑挂葫芦的陈平安，就像一个远在天边的奇怪人，来了不亲近，走了不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