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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5/6)

陈平安现学现用,跟老将军吕霄学了装傻扮痴的本事,假装没听到老人言语中的讥讽,等到陈平安喝过了酒,小院已经不见老人。

人总是神鬼没,陈平安也无可奈何。

天微微亮,靠着柴房门睡觉的枯瘦小女孩已经醒来,就看到那个白袍的有钱人,在院里散步,闭着睛像个瞎,一手摊开手心,掌心朝上,搁在腹,一手握拳在,步很小,走得很慢。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一拳敲在手心上,她百无聊赖地等着,总觉得他会一拳砸下去。

如果这家伙睛真瞎了就好了,然后一拳下去,啪叽一下,不小心把自己手掌打透,就更好了。

一想到这个,枯瘦小女孩就有乐呵,怕被他看穿,赶板起脸,故意打了个哈欠。

陈平安睁开,撤掉那个古怪姿势,是跟丁婴那边依葫芦画瓢学来的,今天之所以拎来,是觉得当年遇上嫁衣女鬼,那个带着两徒弟的目盲老人,所学雷法,需要以重拳捶打气府,

跟丁婴有相似。

陈平安没有去看小女孩,也没有停下脚步,将一拳意继续沉浸在秋悟峰大架之中,说:“你去看看曹晴朗的学塾开门了没有,如果夫还是没有重新授业,就问一下附近的街坊邻里,到底什么时候开课。”

小女孩讨价还价问:“能不能吃过了早饭再去,我饿,走不动路哩。”

陈平安淡然:“回来之后,再把灶房里的缸挑满,就有饭吃。”

小女孩凝视着陈平安的侧脸,看不像是在开玩笑,就哦了一声,故意摇摇晃晃站起,贴着墙绕过陈平安,走,离开巷后,蹲在街巷拐角,蹲了半天,这才一路撒狂奔回到院门,额已经有了汗,弯下腰,双手叉腰,对着那个还在走路的家伙,大:“还没开门呢,我问过一位大婶啦,说那夫给之前的打架吓破了胆,近期都不开门。”

陈平安默不作声,指了指灶房。

小女孩哭丧着脸,去了灶房,提了个最小的桶,所幸缸还有大半井,若是空的,她保一次都不愿意,门后丢了桶就跑。她走到院门的时候,听到了曹晴朗的背书声,背对着院,她翻了个白,呲牙咧嘴,满是不屑。

真是累死个人。

双手提着桶回到院的时候,她还是贴着墙,小心翼翼绕过那个人,一溜烟跑灶房,井边汲,她就只打了不到小半桶,一路上嫌累,又给倒掉了许多,其实等她回到院桶底也就堪堪有寸余的井,她迅速转看一,没有看到那人,立即提起桶,轻轻从缸勺起半桶,然后使劲抬起桶,一个倾斜,哗啦啦倒缸。

对这一切,陈平安若观火,但是没有当场揭穿她。

宁肯这么多心思去偷懒,也不愿意力气吗?

曹晴朗背过了几篇蒙学书籍的文章,就开始去灶房烧饭,陈平安说他今天可能会很晚回来,曹晴朗

陈平安离开巷,途经状元巷附近,丁婴和教鸦儿先前下榻的宅院,死气沉沉,明显已经弃用。心相寺的香火愈发稀少,至于那座武馆的晨练,倒是比以往更加卖力,呼喝声此起彼伏,教拳的老师傅嗓门尤其大,想来是之前那场大战,既让老百姓到可怕,觉得世不太平,却也让江湖弟神往,若是没大风大浪,还叫江湖吗?

陈平安这次门还是没有穿上金醴,一崭新的青衫长袍,一是莲小人儿尚未痊愈,还需要如同一座小小天福地的法袍,二是陈平安不愿意招摇过市,甚至连养剑葫都留在了屋内,让初一十五护着养伤的莲小人儿,只不过腰间悬佩了长剑痴心和狭刀停雪,如此一来,就像是个喜好舞刀枪的游侠儿。

陈平安是去找秋,是要再麻烦这位南苑国师一件事。

当初被小女孩从屋里偷走的那一大摞书,虽然都是些寻常书籍,两本倒悬山购买的神仙书都放在了方寸当中,但是陈平安还是想要拿回来,因为每本书的扉页上,都写了陈平安购于何地、何时,以端端正正的小楷写就,这些四收集而来的书籍,对于陈平安而言,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与儒家圣贤所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没有关系。

世人皆知秋就住在皇附近,但是的隐居位置,少有人知晓,好在陈平安如今在南苑国,名气太大,很快就有一位南苑国被朝廷招徕的手现,毕恭毕敬领着陈平安去往秋住,是崇贤坊一闹中取静的宅邸,崇贤坊是真正的天脚下,住在这里的门,非富即贵,大街小巷,绿荫,安详静谧中,透着雍容气象和规矩森严,与状元巷那边的鸣犬吠、莺莺燕燕,截然不同。

府邸没有悬挂匾额,在崇贤坊也不算大,三而已。

陈平安与那位负责领路的了一声谢,独自走之后,陈平安发现里并不冷清,有许多年轻面孔在忙碌,穿官服,只是照南苑国的官补礼制,品秩都不,堪堪的底层官员而已,一间间屋都坐满了人,手持文书、走门串的年轻人,大多脚步匆匆,偶有并肩而行,都在聊着事情,见到了佩刀悬剑的陈平安,他们只是瞥两就不放在心上。

秋站在在二主院的檐下,笑着迎接陈平安,边还有一位正在禀报政务的青年官员,秋大略给答复和建议后,两人问答,简明扼要,青年官员见到陈平安后,明显有些好奇,只是国师并未说破陈平安的份,他也不敢去私下探究,告辞离去。

秋带着陈平安来到后院,与前边朝气的忙碌氛围又有不同,一墙之隔,别有天,墙角有一大丛芭蕉,绿得想要滴来,石桌上放着古旧的棋盘棋盒,应该就是这位国师的住,既不寒酸也不豪奢,清雅简洁,秋和陈平安在石桌相对而坐。

秋说关于桥梁的书籍,已经让工官员去收集整理,至于那位蒋姓读书人的履历谍报,应该在今晚可以一起送给陈平安。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说了关于被盗走贱卖的书籍一事,秋笑着答应下来。

陈平安便主动开,说这会儿京城动不安,还要麻烦国师这么多琐碎事情,他愿意什么,希望国师只

秋也不气,就说要请陈平安帮着指一下他的两位嫡传弟

并非公私用,而是秋收取的弟师之后,都要投军伍,从士卒起,最少在边军待满十年,十年之后愿意就班地在军中阶,还是离开边军,游历武林,秋就不再约束了,但是如果选择闯江湖,就不得对外宣称自己是秋弟,一旦被发现,没得商量,我秋能教你一武学,也能悉数收回。

留在边的两位室弟,年纪都不大,尚未师,天赋极好,心气很,人品当然没问题,只是从没有真正走过江湖,所以需要有人压一压他们的锐气,秋近些年压力不小,为了应对甲之约,尤其是防着丁婴和俞真意两人,很难专心传授弟武学,秋担心自己这两个寄予厚望的弟,终其一生,都只是秋弟而已。

陈平安自无不可,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为人师,教给别人什么东西。

只是陈平安没有想到秋会亲自带他去见两位弟,忍不住问:“不会耽误国师理事务吗?”

秋笑:“要是我秋不在,事情就会变得一团糟,说明我这么多年待在南苑国朝堂,并没有好分内事,只会指手画脚……”

说到这里,带着陈平安从后院小门离开的秋,突然问:“一朝宰执,在路上遇到路人争执斗殴,该如何置?”

陈平安想了想,“若是不影响自己的正业,还是要上一。”

秋又问,“然后?”

陈平安摇

秋笑:“这位官帽天大的官员,照你说的,在不妨碍本职事务的前提下,确实可以这些的事情,但是最重要的事情,是应该立即自省,辖境之内,为何街上会现寻衅斗殴一事。”

陈平安思量过后,以为然。

秋与陈平安走在僻静的街上,树荫,盛夏时分,京师许多坊市如蒸笼一般,得让人无可躲,在这边却让行人倍:“这本是一个圣贤书籍上的典故,那位宰执与边人说,此事不该我,应该问责于直辖官员,他不该越界行事。年少时初次读书至此,觉得振聋发聩,豁然开朗,但是书读得越多,人事看得越多,就难免心存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秋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平安也没有说话,只是想着若是齐先生,或是文圣老爷在这里,一定可以为秋排忧解难,讲清楚那些理。

秋哈哈一笑,再无愁绪,与陈平安说起了正事,“俞真意已经返回松籁国宗门,带上了悄悄城的臂圣程元山,当时城众人,除了飞升离去的周教鸦儿、刘宗,我们这些走下城的,都有些收获,俞真意好像找到了一金玉谱牒,云泥和尚得了一截白玉莲藕,唐铁意所得何,京师谍并未查到,我秋则拿到了一本五岳图集,书上所说之事,都是神仙事,讲述如何敕封五岳,聚拢一国山灵气,只是我又不修习法仙术,这本书对我来说,并无意义,十分肋。”

秋叹了气,继续:“程元山因为躲在城内,错过了鼓声,最终两手空空,他的那些弟,已经被驱逐境,不过若是程元山本人跑得慢了,我会将他留在这里,毕竟程元山此人睚眦必报,这次在南苑国京城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一定会怂恿草原骑军南下叩关抢掠。”

关于这本仙家书籍,还是个隐患,秋竟然没办法将其毁去,只能小心藏匿起来。

一旦俞真意获悉此事,志在必得。

说不定,还会让本来对人间事全然不上心的俞真意,第一次生扶持傀儡、争夺天下的野心,为的就是能够以天下正统的份,敕封五岳,然后他就能够将五岳灵气收为己用,成为真正的陆地神仙。

秋与陈平安说着天下大势,“那位与俞真意打了一个平手的女冠黄,已经将镜心斋宗主,转给皇后娘娘。黄本人离开了京师,不知所踪,只说她要寻一块风宝地,好好练习剑术。

皇后周姝真很快就会‘因病去世’,去坐镇镜心亭,为此皇帝陛下也无可奈何。敬仰楼那边,近期现了叛,与教三门残余勾结,周姝真已经完全失去掌控,敬仰楼对江湖放话来,从今往后,敬仰楼不再评定天下十人。那位北晋大将,唐铁意,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投靠我们南苑国。”

陈平安听得认真。

:“如果是你站在了那个位置上,而不是一心与天争胜的丁婴,该有多好。”

陈平安疑惑不解。

秋笑:“反正是一句夸人的话,不用太较真。”

陈平安笑了起来。

不是在那晚酒楼与皇帝魏良气应酬的那

秋相,如芝兰之室。

秋两位弟,离这里隔着两座坊市,宅占地颇大,挂了一座武馆的名,对并不对外,是秋大弟钱筹办,此人戎生涯二十年,当上了将军,后来沙场陷阵受了重伤,就退边军,秋弟每次京,不敢打搅师父,往往都会在这里聚碰面,这些弟年龄悬殊,最年长者已经年近半百,年龄最小的两个弟,才是一双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

结果等到两人走到练武场那边,秋哑然失笑,连同两位弟在内,十数人在那边闹闹,有老将军吕霄的孙孙女,还有两位弟在京城结识的好友,多是京城豪阀世族中品醇厚、且憧憬江湖的孩,好几个早早约好了,以后要跟家族借负笈游学,与秋两位弟一起闯江湖。

对于这些,秋并不涉。

年少时的好,哪怕带着稚气,勿要一味以老人的人生经验去否定,更不可随意打杀。

秋看着这些孩,有些时候也会为他们的顽劣而恼火,可更多时候还是觉得他们可,于是就会觉得这座天下,不是什么藕福地,没有什么谪仙人。

陈平安有些讶异,在那些人当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正是他之前逛京城,见到那个与同伴纵大街的年轻女,她当初为了弥补朋友的错误,向一位摆摊老妪抛了钱袋,为了显摆骑术,还狠狠摔了一跤,哎哎呦呦着翻,一泥泞,依旧扬起脑袋,意气风发。陈平安当时还对她伸大拇指来着,只不过那会儿女没理睬他,还翻了个白

所有人一开始没认陈平安。

毕竟他没有穿白袍,悬朱红酒葫芦。

不过这些年轻人,对国师秋都敬且畏,当现后,一个个噤若寒蝉,两个弟,也有些心虚,这些天确实有些荒废武艺了,没办法,这些个朋友一脑涌来,一个个双放光说着那位白衣剑仙的事迹,都说那位杀掉丁老的年轻宗师,与他们师父关系极好,说不定在这里守株待兔,万一真能等到那人现,尤其是老将军吕霄的孙孙女,更是信誓旦旦,说爷爷回家后,红光满脸,说那夜俞真意与镜心斋童青青城外一战,名叫陈平安的剑仙就站在自己边,两人相见恨晚,把臂言,已是忘年了,只可惜陈剑仙是神仙中人,忙得很,但是答应下来,只要有空就会去将军府登门拜访。

吕霄的年幼孙不过十二三岁,几乎每天都要重复说起这一段,眉飞舞,与有荣焉。

倒是他的,没他这么翻来覆去炒冷饭,但是眉宇之间,亦是满满的期待和仰慕。

秋转望向陈平安,后者

秋站在练武场上,对两名弟:“帮你们找了一位前辈,他会指你们拳法,你们倾力拳。”

陈平安有些无奈,压低嗓音轻声:“先前不是说好了只与他们切磋,没什么指吗?”

秋微笑:“最后随便聊几句就可以了,这两个小家伙,早就晓得如何对付我这个师傅,我如今说什么,不太用,说不定反而会将你这个外人的话语,奉为圭臬。”

一位大的英武少年,大踏步走来,问:“师父,这位前辈是谁啊?又是刀又是剑的,为何能够教我们拳法?难不成比师父你拳法更?”

少年望向陈平安,神清澈,笑:“前辈,可不是我瞧不起人啊,实在是我师父的拳法太了,若是你教我刀剑,我不会这么说的。对了,我叫阎实景,说话直,前辈别怪罪!”

一位少女在他后缓缓前行,已经在寻找陈平安的破绽,只是她越走越慢,因为她惊骇发现,那人只是那么随意站立,她本找不拳架站桩的漏,这让人难受至极的觉,跟师父秋给她的觉,太像了。

山而不见山巅,临江河而不见底。

这个年纪不大的青袍男,必然是一位境界卓然的武学宗师!

少女正要开提醒师兄阎实景要小心,后者已经轻声:“已经看来了,我又不是傻,能够跟咱们师父并肩而行,在咱们南苑国,有几个家伙拥有这份脸?”

少女问:“联手?”

少年没有任何犹豫,沉声:“争取撑过十招,师父看着咱们呢。”

少年少女几乎同时摆一个拳架,蓄势待发。

陈平安想了想,开始向前行走,六步走桩加上秋的峰拳架而已。

两人刚要前冲,陈平安一步踏,就像一座山峰压在两人肩动弹不得,好像稍有动作,就会死。

再一步,两人心皆是凝滞至极,英武少年正要咬牙向前,少女则想要横移一步,避其锋芒再打算。

陈平安轻描淡写三步之后,师兄妹二人的气势已经彻底崩溃。

四步之后,两人就已经踉跄后退,汗浃背,脸惨白。

陈平安停下脚步,问:“明知拳不会死,为何不拳?如果有一天,真的与人分生死,明知是死,是不是一样一拳都不敢?那你们是不是只有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以及弱于你们的敌人,才可以拳?”

少年一坐在地上。

少女愤愤:“前辈你是尖宗师,一上来就以势压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切磋,这样的传授拳法……”

陈平安还是问:“为何一拳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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