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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又一年chun(6/7)

陈平安一番天人战,才让崔东山和石柔寄居的那副

崔东山依旧是以那把金飞剑画了一个大圈,陈平安忍不住询问这是什么术法神通,崔东山笑言是上古神人的手段,画地为牢,既可当庇护之所,也能囚禁他人,不去不来,所以有“雷池”的说法,后世以此改良、演化而成的仙家术法,多达数十,大多偏离正,不值一提。

落座后,提及石柔,崔东山说得眉飞舞,很是称赞了石柔骨一大通,说这开山一事,除了耗费两袋铜钱之外,都算顺风顺,这副飞升境大修士剥离来的琉璃金,竟然真给石柔魂以大毅力、大福缘,成功变成了寄放魂魄的一座天福地,如今杜懋和石柔魂魄两者之间,虽然还有些相互排斥,可之后不过是些消耗光和银磨功夫,已经没有大碍。

崔东山说过了天大的好消息,就开始挑瑕疵,“开了门,反为主,不过是第一关隘,石柔在骨一事上,得天独厚,如果早先有人识货,又肯砸钱,帮她谋划个咱们宝瓶洲第一的五岳正神都没问题,底好,所以她才能够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只是她骨好,并不意味着修行资质就上乘,事实上石柔作为一存活数百年的孤魂野鬼,都没能修样来,没能当个鬼王之类的,除了旧主人不靠谱之外,石柔本修行天赋实在是算不得彩,所以石柔的瓶颈比较要命,注定破不开这琉璃金的限制,百尺竿一步,真正得一份大自在。”

陈平安取一壶桂酿,崔东山接过后,仰痛饮一大,抹了抹嘴,“好在了座金山,即便是惨兮兮的小鬼搬财,每次搬得再少,几十年几百年,孜孜不倦,终究能够搬个富甲一方的有钱人,此后只需要石柔用笨法,没什么大的修行关隘了,这就是仙人遗蜕最令人嫉妒的地方,一路直去上五境,不用结金丹,不用养育元婴,连天都不用理睬,谁不羡慕?”

崔东山嘿嘿一笑,“当然先生心智韧,是不会羡慕,学生我呢,早有珠玉在前,是不用羡慕,归结底,我还是不如先生的。”

陈平安提醒:“不石柔修行如何积蓄金铜钱,我手上都会留下六颗金铜钱,你别打这笔钱的主意。”

崔东山正:“有宅心仁厚的先生,那藕福地四只蝼蚁的主人,真是他们几辈修来的福气,这要是还不知惜福,活该天打雷劈。先生你且放心,龙虎山的五雷正法,学生还是会一些的,说不得比一些天师府的黄紫贵人还要更加通,到时候先生一声令下,我就替天行。”

陈平安摇:“还是希望能够跟他们四人有个善始善终吧。”

崔东山轻声:“先生为何问都不问,六十年后,又该如何牢牢掌控住石柔?”

陈平安笑:“我不问,你就不会说了?只说买卖,谋划之事,我比你差远了,我相信你,更相信你不会在大之外,鬼鬼祟祟,那也太看不起你崔东山了。”

崔东山激涕零:“不曾想在先生心目中,学生已是如此善解人意的人,先生愿意信任学生,学生岂敢不效死?!”

陈平安看了即将以杜懋形象行走人间的枯骨艳鬼,问:“不后悔?”

石柔笑:“主人不知作为魂所遭受的苦楚,听闻雷声,晨钟暮鼓声,天地之间有正气罡风,金秋肃杀之气,沙场兵戈之气,各方山祠庙和城隍阁,诸多,皆是我们野鬼的磨难,而且很容易失去最后一灵智,沦为只知杀戮的厉鬼……”

石柔娓娓来,说了许多存世的规矩和内幕。

陈平安听得仔细,这才稍稍减轻了那份面对“杜懋”的不适应。

崔东山始终面带微笑,陪着陈平安一起竖耳聆听石柔的阐述。

住杜懋琉璃金一事,大致上已经尘埃落定。

崔东山只说明天还要再修养一天,陈平安答应下来。

屋内颇像是一场庆功宴,不过也就当局者三人,一壶桂酿而已。

最后崔东山起告辞,陈平安将他们两人送到屋门,关上门后,白衣少年和白发老者一前一后走在廊中。

虽然崔东山满脸喜庆之,可石柔不知为何,越走越心惊胆战,到了崔东山的屋内,果不其然,他一把抓住“杜懋”的颅,五指如钩,将石柔在墙上,厉:“小小,比蝼蚁还不如的存在,也敢在我先生面前夸夸其谈?!谁给你的狗胆!”

一副相当于仙人境魄的琉璃金,不输九境武夫的雄浑魄,照理说如今不过地仙境界的崔东山这一抓,不过是给石柔挠才对,可崔东山明显用上了秘不示人的某神通,神魂激,如五劲罡风拂石柔的神魂本,痛得石柔那张沧桑脸庞扭曲,泪不止。

崔东山抬起另外一手,对着石柔额屈指一弹,如洪钟大吕响彻石柔心扉。

松开五指后,石柔在地,浑颤抖,大汗淋漓。

崔东山一脚踩在她额上,使得石柔后脑勺猛然撞,崔东山弯下腰,俯视着她,讥笑:“才不德,德不位,你两样全占了,信不信我这就将你的神魂重新遗蜕,日日夜夜受那浩然风的洗礼、甘霖雨的沐浴,或是脆将遗蜕当一盏灯笼,以你神魂作为灯芯,却能够让你毫无察觉,六十年后,骤然暴毙?!”

崔东山脚上加重力,石柔脑后墙隙。

崔东山神冰冷,“怎么,不过是里多只鸟,就忘乎所以了?”

石柔突然神一变,神漠然,哪怕遭受着大屈辱和神魂痛苦,仍是抬起,第一次与这个白衣仙师对视。

崔东山觉得有意思极了,微笑:“你这六百年前的亡国遗家某一脉旁支的死灰余烬,辛苦熬了这么些年,就积攒这么隐忍功夫?都敢跟我比拼棋力了?问于人,以歌答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如何,被我抓住脚了吧?不然我就以那问之人,用你这一脉中兴之祖的独门秘法,将你那一脉仅剩灵光,彻底抹去?”

石柔满脸匪夷所思,终于大的恐慌,那是比生死更大的惊惧。

她曾经在彩衣国城隍庙内的那块石碑上,轻轻哼唱过一首被陈平安误以为是彩衣国古老乡谣的诗歌,她本以为数百年前的陈年旧事,加上一切痕迹都被宝瓶洲各方势力合力销毁,早已不会有人知晓内幕,而且就算是偶然从杂书上看到这些诗歌残篇,又如何能够准确推断她的真实份?一下抓住她这小小女鬼的真正死

崔东山伸双指,那把从眉心掠的金飞剑,绕指飞旋,最后竟是画早已失传的金符箓,就像是在崔东山指尖绽放一朵气象庄严的金

石柔想要开求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发声音,只能睁睁看着那人手指,不断靠近她的眉心

石柔闭上睛,嘴微动,以心声默默唱那首当年所在脉旁支的开篇歌。

束手就毙的石柔缓缓睁开睛,发现那人已经收起了手,用一怜悯神打量着她。

崔东山直起腰,鞋底板在“杜懋”脸上蹭了蹭,如同踩在泥泞里脏了鞋底,得

他瞥了劫后余生的石柔,“下不为例。”

石柔轻轻

崔东山刚走去几步,猛然间转过,一脚重重踹在石柔脑袋上,踹得大半颗脑袋都陷当中,气呼呼:“不杀之恩,都不晓得跟我声谢?”

石柔将脑袋从墙来,向崔东山默默跪地磕了三个

崔东山坐在桌旁,没好气:“我不会陪着先生一路走下去,在我离开后,记得别浪费了这副最能抗揍的躯,要是在你没有竭尽全力的前提下,我家先生受了伤,无论大小,我就将你那灵光从你神魂,摘来,再拿去植在一个僧人上。”

石柔缓缓抬起,满脸悲苦,看着这个貌若神人却心思缜密且歹毒的仙师,喃喃:“世间怎么会有你这么可怕的人?”

崔东山嗤笑:“这可不是先生教的,是我自学成才。”

石柔站起,只敢靠墙而站。

崔东山一拍桌,“还不去自己屋,杵在这里作死啊?信不信我将你里那玩意儿剁下来,再让你吃下去?”

悲愤绝的石柔低着,快步离开这座好似人间炼狱的屋

崔东山翻开桌上那些青鸾国文人撰写的书籍,越看越火大,重重合上,骂骂咧咧,“狗的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看这些玩意儿,老像是脸上给人抹了一大把屎,还他娘是拉稀的屎。”

崔东山睡不着觉,百无聊赖,就悄然离开栈,去外边县城逛

无意间见着了一位穷酸下五境野修,正在用不的小鬼偷钱术,驾驭十几只鬼灵怪的小家伙,去偷一市井人家的钱财积蓄,仿佛蚂蚁搬家,三三两两合力搬着铜钱和碎银,修士蹲在墙下,掂量着两三颗最值钱的碎银,笑得合不拢嘴。

积少成多,不嫌少。

结果一转,看到一位蹲在自己边的白衣少年,算是陪着他赏月呢?

野修吓得一哆嗦。

崔东山笑眯眯:“你这也下得去手?怎么不偷大人家的金银?”

野修咽了唾沫,战战兢兢:“实在是那些个大人家的门神,太不好对付,白白给它们打杀了我辛苦养育来的搬财小鬼,赔本买卖啊。”

崔东山,“倒也是。”

野修急转,就想跑路,将前古怪少年杀人灭?为了几两银,至于吗?再说天晓得是谁打杀谁?

崔东山伸双指,捻起一只拇指的偷钱小鬼,然后放在手心,双手合十,胡一番,看得那行微末的山泽野修一阵颤,得嘞,算是阵亡了麾下一员大将喽,哪里经得起给人这么搓圆扁的,他养来的这些个偷钱小鬼,品相极低,不然也不至于连殷实人家的门神那一关都迈过不去。

在野修心疼不已之际,崔东山摊开手,那个呲牙咧嘴的偷钱小鬼,上好似多穿了件红衣裳,将它丢在地上,命令:“走,去富裕人家偷块金回来。”

小家伙双手握拳,鼓着腮帮奔跑远去,很卖力。

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还真给它扛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回来。

那野修看得目瞪呆,回过神后,赶抱拳:“仙师神通广大,让人大开界。”

崔东山站起,一闪而逝,留下一个兴奋不已的山泽野修。

去了趟县城文武两庙,崔东山受不了他们的毕恭毕敬,胡扯几句,很快就离开。

实在还是无聊的,崔东山又随便给一人家的彩绘门神,以画龙睛之法,让两尊门神能够凝聚金形,距离真正的神祇还有十万八千里,不过是能够吓唬些最没用的而已,遮挡煞气更多些。又去这座县城家底第二富裕的家中,将他们家屋檐上的脊兽给一个个掰断了随手丢掉。

漫无目的,随心所

一位地仙,无聊到这个份上,也算崔东山独一份了。

这天晚上,陈平安在崔东山带着石柔离开后,练习天地桩后,走,轻轻敲响隔房门,气笑:“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裴钱正挑灯翻看一本刚拿到手没多久的游侠演义小说,在陈平安敲门后,赶灭油灯,飞扑床榻,假装刚刚被吵醒,“睡了啊。师父怎么还没有睡觉?需要我开门吗?”

陈平安笑了笑,没计较这撒谎,提醒:“不用开门。书什么时候不能看,别看伤了睛。明天我们不用赶路,你可以白天再看。”

陈平安转就走,想起一事,又在在门:“在我离开后,你别拿着油灯,躲在被里看书。”

屋内裴钱张大嘴,师父真是有厉害啊,这都猜得到?

她只得答应:“知了。”

陈平安离开后,虽然还是惦念着那本小说上的江湖恩怨和刀光剑影,可裴钱还是忍住诱惑,开始睡觉,只是始终睁大睛,没什么睡意,迷迷糊糊,过了很久才缓缓睡去。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陈平安屋内,崔东山在教陈平安下棋,依旧在翻来覆去纠缠那个小尖。

先是卢白象旁观,一看就了神,最后竟是在间隙,快步离开,喊了隋右边一起过来看棋,说是妙不可言,隋右边曾经在棋盘上被卢白象以小尖开局,杀得丢盔弃甲,她偏不信邪,接连三盘任由卢白象以此定式,结果先手尽失,输得一塌糊涂,以至于她破例下了一系列无理手,仍是扳不回局面,所以当卢白象说自己对这手天下第一小尖的理解,早先才悟得三四分髓,隋右边便生一些兴致,跟着过来看崔东山到底是怎么教人下棋的,陈平安又是如何跟人学棋。

很快朱敛也跟了过来凑闹,魏羡最后走

只是隋右边很快就没了看棋的心思,实在是陈平安的下棋天赋,太过平平,崔东山教得再化,摊上陈平安这么个不开窍的,

难免让已经在围棋上登堂室的隋右边到着急且无聊,于是就默默离开了。在这期间,隋右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站在崔东山后的老者,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觉是个比朱敛还令人恶心的……老娘娘腔?你一个老爷们,不敢与人对视,还喜抿着嘴,兰指捻着衣角算怎么回事?

朱敛和魏羡在隋右边离开后,相继走

老龙城那场厮杀,战场被割裂得厉害,所以画卷四人并没有见过桐叶宗杜懋,至于一直待在黄纸符箓当中的枯骨艳鬼石柔,亦是不曾见过,所以当杜懋这副仙人遗蜕现后,隋右边他们都被蒙在鼓里,只当是崔东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拎来的外人。

这天午饭之后,崔东山就开始闭门不

第二天清晨时分,一行人开始继续赶路,去往青鸾国京城。

本来随行队伍中有那在,十分扎,可是当崔东山骑乘黄之后,虽然依旧惹人注意,但是看到这一幕画面的路人,都只是猜测这位俊俏少年郎,应该是钟鸣鼎之家,带着扈从们远游江湖,怪是怪了,可是年纪轻轻,就有几分名士风了。

有崔东山在,这一路走得就比较随意随了。

画卷四人也各自嚼些滋味来,若说陈平安遇上那两个朋友,张山峰和徐远霞,整个人的状态是活泼向上、再无老气的,那么与这位弟他乡重逢,则是有分寸的悠然,先生学生两者之间的相,虽说不太符合世俗常态,可陈平安肩终究像是少了些担分量。而且陈平安作为先生,除了学棋之余,还会跟这位弟讨教法家学问。

一路上都是崔东山抢着掏腰包,绝不让自家先生破费一颗铜钱。

趁着崔东山与陈平安的闲聊,画卷四人也有不少收获,对这座浩然天下的认知,愈发清晰和广泛。

比如卢白象知了在这座无奇不有的天地间,除了一心登的证和武止境,其实还有那醇儒治学,真正在学问和修心上下苦功夫。

也有诸百家的不少练气士,被视为真人修,重视统学脉而轻视修为实力。

隋右边见识到了崔东山展来堪称光怪陆离的仙家术法,如何与日常生活滴契合。

朱敛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又跟崔东山讨教了两次,想法很简单,就想确定这个家伙到底拥有多少件仙家法宝。

魏羡依旧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个,也就跟裴钱最聊得来,一大一小,整天没大没小的。

崔东山仍是像先前那趟离开大隋京城后,两人结伴游历,偶尔会消失一段时间,陈平安从不过问。

“老者”石柔总算抖掉一些脂粉气,走路不再似女腰肢扭动,没了自然而然的秋波转,也不会不自觉地捻起兰指,终于像个正儿八经的白发老人了。

可石柔仍然是这支队伍里最不讨喜的那个,江湖地位恐怕连黄都不如。

裴钱练习白猿背剑术和拖刀式,比较勤快,反正都是架,还威风,不用吃开骨的苦,比起六步走桩,更喜用陈平安帮她的竹刀竹剑,练习女冠黄传授给她的这刀法剑术。只是一次给盘坐在背上的崔东山,用怪气的气,将她的背剑术说得无完肤,崔东山捧腹大笑,以至于直接从背上跌落在地,把裴钱给打击得消沉了好几天,每天只敢练习走桩。

一行人到了距离青鸾国京师最近的一座郡城。

不知崔东山怎么找到的,众人在一座闹中取静的仙家栈落脚。

陈平安确实没什么下棋天赋,只是没有就此丢弃一边,也没有钻角尖,耽误拳法剑术,每天拿差不多一个时辰跟崔东山学棋。

到了这座名为百苑的仙家栈,据说掌柜是位中年男面容的观海境修士,只是没有在陈平安他们跟前面。栈占地颇大,而且了许多奇异草,沁人心脾。由于佛之辩上就要在不远的京城召开,郡城这座仙家栈,所剩房间不多,裴钱再次跟隋右边睡一间,卢白象和朱敛魏羡三人挤一间,崔东山和石柔,陈平安是唯一独占一间屋的。

住在这边,很烧钱,只是有所值,有了许多千金难买的实惠,比如一些佛之辩的山上内幕趣闻,以类似官府邸报的形式,栈伙计每天都会赠予人。除此之外,每间屋,都有几样讨巧的小灵件,着仙家灵衔,其实多是零零碎碎的边角料打造而成,总计价值两三颗雪钱,可以任由人带走。

这让裴钱乐开了怀。

跟隋右边说了好话,得了她们这间屋的小件,又跑去跟老魏小白那边,请他们嗑瓜吃瓜果,磨磨蹭蹭,死活不愿离开屋,最后还是朱敛嫌烦,让裴钱拿了那三件小东西赶消失,最后加上陈平安屋里的四件,裴钱一下就多十件末等灵,中五境仙师瞧不上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累赘,下五境仙师则是本住不起这里,结果就让裴钱“一夜暴富”了,那只多宝盒已经“住不下”这么多,只好暂放在陈平安的咫尺当中。

仙师下榻之地,必然静谧疏远,而且打好官府关系后,可以打造藏风聚的阵法,灵气充沛远胜市井坊间。

而且栈大门这边张贴的两尊彩绘门神,可是实实在在的符箓门神,一旦有邪祟靠近,就可以走披金甲的神人力士,执搏搓锐,可以噬鬼魅。

除此之外,每天桌上还会有一小碟仙家蔬果,是百苑一位农家修士的拿手好戏,也是这家开在山下的山上栈的金字招牌。

裴钱在抄书的时候,几次搁笔休息,扭动手腕,都看到陈平安对着那碟、香梨发呆。

她有些想不明白。

只觉得师父好像想起了什么不那么开心的事情。

当她抄完书,发现陈平安依旧坐在原地,只是转望向了窗外。

裴钱有些担心,开玩笑:“师父,怎么啦?想师娘啦?”

陈平安回过神,微笑:“想要再抄五百字?”

裴钱苦着脸。

陈平安站起,拍了拍裴钱的脑袋,开始绕着桌练习六步走桩。

裴钱愈发奇怪,如今陈平安多是练习三桩合一的天地桩,不太单纯练习这个最门最简单的拳桩了。

裴钱收拾了纸笔,趴在桌上,随:“师父,你从小就不怕鬼怪吗?”

陈平安一边缓缓走桩,一边回答:“跟你不太一样,我很小的时候就不怕,反而希望世间真的有鬼怪,经常一个人去家乡小镇外边的神仙坟,稍大一些,就要跟人去大山里砍柴烧炭,或是一个人去寻找适合烧瓷的土壤,都没怕过。”

裴钱哇了一声,“师父真是天赋异禀唉。”

陈平安一笑置之,没有解释其中缘由。

这天正午时分,栈伙计又送来一份仙家邸报,内容五八门,上边记载一事,最让陈平安兴趣,在跟崔东山学完棋后,询问了崔东山的见解。

青鸾国大都督韦谅在带兵北上途中,路过一座州城,因为一件小事,揪了两位渎职官员,一个武将贪赃枉法,受贿十数万两白银,一个舞文墨,结果前者只是贬谪了事,对后者竟是先斩后奏,直接杀了。

崔东山没有怎么思考,脱:“这就是法家的行事风格,对于后者,常人往往会视为罪责轻于前者,法家却偏偏要罪加一等。”

崔东山笑问:“先生想得通其中关节所在?”

陈平安思之后,:“真是厉害。”

崔东山随:“三教之外的诸百家,能够屹立千年不倒传承至今的,都有其立之本,和独到之。所以有个家伙早就说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俗人喜好前半句,修之人就会觉得妙在后半句。说到底,三教百家学问,单独一门,恐怕修士穷其一生,都不敢说走到了学问的尽。就看怎么取舍了,取了,又几分学问真正变成自本事,舍掉的,又是否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陈平安

崔东山抓起一颗香梨啃咬起来,糊不清:“只不过学问是学问,为人是为人,有些关系,却无绝对关系。所以这才有了世事复杂嘛。一个人如何活,跟读了哪些书,读了书有无用,都是自己的缘法因果。世上笨实在太多,不知读书一事,首要之事,是让我们更多认识这个世,白瞎了三教百家圣贤们的苦婆心。圣人传授学问,一本本经籍,就像一盏盏悬挂夜间的灯笼,路有不同,灯笼有明暗大小,只可惜世人自己睁瞎。”

陈平安对此不置可否。

崔东山本就是没话找话,就转移了话题,说了些关于小宝瓶的光辉事迹。

说去年末,李槐这个小愣跟同窗起了争执,一本书院刚刚分发的书籍,给同窗拿了去,说是他的,李槐又拿不证据来,结果李宝瓶刚好路过,立断案,她用了个法,拿过那本书,对李槐两人说,反正说不明白,撕成两半好了,一人一半。李槐急,另外那个孩兴兴答应下来,于是李宝瓶就将丢给了李槐,狠狠揍了另外孩一顿,一直在远袖手旁观的一位老夫,哈哈大笑,那个孩不知哪里了问题,哭着去跟老夫喊冤告状,结果又挨了一顿板

陈平安听完后,开怀而笑。

裴钱在一边听着,叹气:“那个偷书的家伙也太笨了吧,唉,果然是天底下笨太多,么得办法。”

陈平安一板栗砸过去,“不是笨不笨的事情,是偷书一开始就不对,偷了书聪明得不脚,更不对。”

裴钱委屈:“我没说偷书就对啊。”

崔东山笑:“天底下又蠢又坏的人,也不少。这些货,儒家学问是教不了的。”

裴钱以为然,:“你们刚才聊的法家就好,对付坏人,觉很用。”

说到这里,裴钱立即住嘴,生怕陈平安生气。

陈平安笑:“你现在这么想是没错的,但是还需要看更多的书才行,不要觉得这会儿就已经得正确答案了。”

裴钱想了想,“那还是儒家更好吧。”

她现在抄那本儒家典籍就已经够累的了,再多一本法家书籍来,不是自找罪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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