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崔东山会心一笑，闭上睛，双手握拳，开始数数，默念一声一，就伸一手指。

买木鹞之前，裴钱瞅得既喜又心疼，可买了之后就只有雀跃了，腰间刀剑错，手捧昂贵的木鹞，笑得嘴角能咧到耳后边去。

陈平安只是说：“保重。”

陈平安坐在凉亭里边的长椅上，看着飞奔的瘦小女孩，随风飘的纸鸢，小喝着咫尺中所剩不多的一壶桂酿，心境安宁。

陈平安伸一只手掌，“最多五颗谷雨钱，最多五颗！”

裴钱便继续撒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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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右边看了陈平安，缓缓。

回到那座仙家栈，陈平安帮她挑了个百苑的空旷，裴钱开始放飞纸鸢。

隋右边转走向凉亭，崔东山便撤去那座金雷池的禁制，隋右边一直走下台阶，都没有转，看得崔东山啧啧声，真是个败家娘们外加狠心婆娘。

百苑园圃，多争奇斗艳，不胜收。

隋右边静等下文，只是陈平安说完这四个字后，好像就已经说完了所有言语。隋右边冷着脸，既不离开凉亭，也不开说话，就这么气氛尴尬，与陈平安对峙。

隋右边有些笑意，就此离去。

陈平安前不久，刚将两袋银钱和神仙钱还给崔东山，这会儿又得掏钱，气笑：“说吧，要跟我借多少钱当盘缠？”

隋右边嘴角微微翘起，仍是不说话。

不过陈平安仍是给了两袋钱，给卢白象，“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袋雪钱还是拿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两袋钱还是在崔东山手中凭空现，丢给隋右边，然后转对陈平安笑：“回先生再还我。”

带着裴钱去了几郡城游人必须要逛的风景名胜，城隍庙街，塔寺碑林，一座前朝宰相的古宅故居，一个上午就这么悠哉悠哉过去。

陈平安和隋右边，其实都是不太喜拖泥带的，所以接下来就真没话说了。

卢白象并未气拒绝，接过了钱，突然自嘲：“若是我一门就死在外边，岂不是尴尬至极。”

陈平安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就快步跟上已经渐渐走远的隋右边。

————

陈平安没有到意外，：“路上小心。”

崔东山抹了抹角，故作哽咽：“人肺腑，我若是稍稍有些良心的女，便不走了。”

隋右边转过，奇怪问：“你笑什么？”

既然要在郡城逗留一天，陈平安就带着裴钱去游玩，在一家纸鸢铺，给裴钱买了青鸾国特产的木鹞，价格不菲，陈平安掏钱结账的时候，看得裴钱小心肝直疼，扯了扯陈平安的袖，指了指铺里边一大堆相对廉价的蝴蝶纸鸢，说其实它们也好看的。陈平安摸了摸裴钱的脑袋，笑着说这些银钱不用节省，日常开销一事，师父心里有数。

隋右边默不作声。

隋右边没有望向陈平安，抬起，望向蔚蓝澄净的天空，轻声：“是不是从来只觉得我是累赘，所以我说要走，你觉得轻松不少。”

隋右边：“好。”

陈平安以为她是在讥讽自己的吝啬财迷，没好气：“没得商量，撑死了就只能跟范二借五颗。”

隋右边停下脚步，陈平安跟着停步。

隋右边离开凉亭后，找到了裴钱，裴钱赶收了纸鸢，跟隋右边聊了起来，又又摇后，然后很快飞奔向凉亭，气吁吁：“师父，隋说想要你送她一程，到了栈门就行，不用远送。”

陈平安笑：“你很快就是七境武夫，又不是那急躁情，两者足以让你在宝瓶洲横行了。”

一想到这些很难想象、又十分有趣的画面，陈平安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卢白象起告辞，抱拳：“那就再会？

陈平安和隋右边都没理睬崔东山的科打诨。

崔东山带着隋右边走向凉亭这边，崔东山作揖行礼后，盘坐在长椅上，背靠朱漆亭，隋右边却没有落座，说：“陈平安，我打算离开这里，提前去往桐叶洲的玉圭宗。”

正午时分，陈平安带着裴钱下了小馆吃午饭，价廉，就是有些辣，吃得裴钱满大汗，汗都糊了睛，仍是下筷如飞。

崔东山想了想，没有越俎代庖，替陈平安当那善财童，小事上，他这个难逃钱袋命运的可怜弟，帮着自家先生大包大揽没关系，这涉及生离死别的大事情上，还是由先生自己置吧。

陈平安好奇以后隋右边会看上哪位男，也期待下次在宝瓶洲重逢，她与人并肩而立跟自己打招呼的模样。

桌上三样菜肴没剩下多少的时候，汗如雨下的裴钱狠狠抹了把黝黑脸庞，突然发现陈平安已经放下筷，笑望向自己，裴钱笑了笑，有些难为情，自个儿这吃相是有些糟糕，以后悠着，不然门在外行走江湖，会不小心给师父丢脸哩。

走到了大街尽，隋右边转过望去，已经没了陈平安的影，唯有两尊彩绘门神。

陈平安：“路上盘缠准备好了没？当我没问，肯定没有，你们这一路就没有挣钱的营生，那我给你准备两只钱袋好了，一袋世俗金银，一袋雪钱，小暑钱我自己都没剩下几颗了，谷雨钱更是一颗都没，所以你此去南下桐叶洲，就没机会大手大脚，说不定一路上拣选仙家渡船和路线，都需要你自己多打打算盘，更住不得昂贵房间，省得走到一半就得步行远游，如此一来，容易横生枝节。”

陈平安这才说：“隋右边，那我就说些大煞风景的务实话，不你不听，你都听完，首先，痴心剑是借给你的，得还，还有那片斩龙台，一样要还钱的。第二，加大骊王朝的谱牒籍贯一事，这是你我先前就定好的事情，不可反悔，所以在你离开宝瓶洲之前，还要让崔东山敲定，不可一走了之。第三，画卷我会留下，但是你一旦从纯粹武夫转为剑修练气士，金铜钱能否继续让你从画卷走，这件事情，你我都不确定，所以除了一路南下，务必小心，不可意气行事之外，到了玉圭宗，更要收一收你的脾气，作为剑修，练剑是修行，可修行不只有练剑。”

隋右边大步离去，对陈平安撂下一句话，是一句嗓音轻柔的豪言壮语，“我会很快就成为上五境剑仙的。”

陈平安看了崔东山，后者心中了然，以金飞剑围绕凉亭画一个大圈，隔绝一座小天地胚，以防栈内外的窥探可能，终究不是名副其实的小天地，未必挡得住地仙之的掌观山河，只不过如此一来，崔东山就会心生应，随手打死青鸾国这么个小地方的狗金丹元婴，又有何难？可别把他崔大爷不当葱。

不知隋右边，会不会在江湖里遇上心仪的男，在桐叶洲玉圭宗，会不会与谁成为神仙眷侣，多半是一位差不多惊才绝艳的年轻剑修？

不可否认，隋右边是一位容颜极的女，尤其是当她偶尔不那么神冰冷的时候，宛如昙一现，会给人惊艳觉。

陈平安摆摆手。

陈平安突然改变主意，“你可以先去趟老龙城，找到范二，就说我答应你的，让他借钱给你。”

陈平安跟上了隋右边后，两两无言，到了栈门那边，后就是大门上两尊等人的彩绘门神。

卢白象笑：“确实与崔先生无关，是我自己想要独自一人，像当年在藕福地，尽情浏览大好山河，希望三年之内，除了跻第七境之外，也可以达到远游境，能够像练气士那样御风远游，以便将山上的绝风光一并看遍。在那之后，卢白象就会安分守己，老老实实以扈从份跟随，给你效命，直到将来哪天静极思动，再去外边游历便是。”

陈平安转看着隋右边的侧脸，笑：“别总把人想得那么糟糕。”

陈平安没敢说心里话，有些无礼轻薄了，隋右边脸薄，气又大，可别好好一场离别送行，结果挨了隋右边一两剑。

裴钱转大声问：“师父，你要不要来放纸鸢？”

陈平安当然没有异议。

崔东山刚好数到十，双拳变双掌，哈哈大笑，朝陈平安挤眉。

卢白象哈哈大笑，“无需一颗神仙钱，借些银就行。”

陈平安在屋里，瞥了崔东山，后者赶解释：“与学生无关！若是学生撒谎，就用五雷正法劈死自己！”

他转望向亭外边空中的纸鸢，“世人只神仙好逍遥，我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就跟约好了似的，隋右边刚离开，卢白象也来请辞，说是要去逛一逛白寺在内的青鸾国境内所有大寺庙，之后去庆山国、云霄国四走走，大概几年后才能去陈平安的家乡龙泉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