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首页

搜索 繁体

第四百三十一章 岛上来了个账房先生(8/10)

当顾璨哭着说完那句话后,妇人脑袋低垂,浑颤抖,不知是伤心,还是愤怒。

陈平安轻轻放下筷,轻轻喊了一声,“顾璨。”

顾璨立即泪,大声:“在!”

陈平安缓缓:“我会打你,会骂你,会跟你讲那些我琢磨来的理,那些让你觉得一都不对的理。但是我不会不你,不会就这么丢下你。”

陈平安始终没有转,嗓音不重,但是语气透着一定,既像是对顾璨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如果哪天我走了,一定是我心里的那个坎,迈过去了。如果迈不过去,我就在这里,在青峡岛和书简湖待着。”

顾璨破涕为笑,“好的!说话算数,陈平安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陈平安突然说:“那今天可能要破例了。”

顾璨一下心提到嗓,刚刚略微松懈下去的,再度绷,心弦更是如此。

陈平安说:“之前在来的路上,说在饭桌上,我只听你讲,我不会再说了。但是我吃过这碗饭,觉得又有了些气力,所以打算再说说,还是老规矩,我说,你听,之后你如果你想说,那就到我听。不是谁在说的时候,听的人,讲与听的人,都不要急。”

顾璨笑容灿烂,挠挠:“陈平安,那我能回桌吗?我可还没吃饭呢。”

陈平安,“多吃,你现在正是长的时候。”

顾璨抹了把脸,走到原先位置,只是挪了挪椅,挪到距离陈平安更近的地方,生怕陈平安反悔,说话不算话,转就要离开这座屋和青峡岛,到时候他好更快拦着陈平安。

然后顾璨自己跑去盛了一碗米饭,坐下后开始低扒饭,从小到大,他就喜学陈平安,吃饭是这样,双手笼袖也是这样,那会儿,到了天寒地冻的大冬天,一大一小两个都没什么朋友的穷光,就喜双手笼袖取,尤其是每次堆完雪人后,两个人一起笼袖后,一起打哆嗦,然后哈哈大笑,相互嘲笑。若说骂人的功夫,损人的本事,那会儿挂着两条鼻涕的顾璨,就已经比陈平安多了,所以往往是陈平安给顾璨说得无话可说。

陈平安看了顾璨,然后转,对妇人说:“婶婶,如果今天再有一个孩,在门外徘徊不去,你还会开门,给他一碗饭吗?还会故意跟他讲,这碗饭不是白给的,是要用卖草药的钱来偿还的?”

妇人小心翼翼斟酌酝酿。

陈平安自顾自说:“我觉得不太会了。”

“当然,我不是觉得婶婶就错了,哪怕抛开书简湖这个环境不说,哪怕婶婶当年那次,不这么,我都不觉得婶婶是错了。”

“所以当年那碗饭,我这辈都不会忘记,还有让我陈平安稍稍心安一些,觉得我不是我娘亲嘴里一定不要去的那个乞丐,而是先欠了婶婶的钱,吃过了饭,我肯定能还上。”

妇人转过,抹了抹角。

陈平安心平气和问:“可是婶婶,那你有没有想过,没有那碗饭,我就永远不会把那条泥鳅送给你儿,你可能现在还是在泥瓶巷,过着你觉得很贫苦很难熬的日。所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们还是要信一信的。也不能今天过着安稳日的时候,只相信善有善报,忘了恶有恶报。”

“我今天这么讲,你觉得对吗?”

妇人仍是默默垂泪,不说是与不是。

她害怕今天自己不说了什么,对于儿顾璨的未来来说,都会变得不好。

所以她宁肯一个字都不多说。

陈平安懂这个,所以哪怕当年顾璨说了妇人在那条小泥鳅一事上的选择,陈平安依旧没有半怨恨。

应该恩的,就恩一辈

后边发生了什么,对也好错也好,都覆盖不了最早的恩情,就像家乡下了一场大雪,泥瓶巷的泥路上积雪再厚,可开后,还是那条泥瓶巷家家那条熟悉的路。

唯一的不同,就是陈平安走了很远的路,学会了不以自己的理,去求别人。

所以他今天先前在饭桌上,愿意仔细听完顾璨所有的理,小鼻涕虫如今所有的内心想法。

陈平安挤一个笑脸,“婶婶你放心,我不会行要顾璨学我,不用这样,我也没这个本事,我就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什么,我和顾璨在如今都觉得‘没错’的事情。我留在这里,不耽误顾璨保护你,更不会要你们放弃现在来之不易的富贵。”

陈平安问:“可以吗?”

妇人神犹豫不决,最后仍是艰难

陈平安就那么坐着,没有去拿桌上的那壶乌啼酒,也没有摘下腰间的养剑葫,轻声说:“告诉婶婶和顾璨一个好消息,顾叔叔虽然死了,可其实……不算真死了,他还在世,因为成为了,但是这终究是好事情。我这趟来书简湖,就是他冒着很大的风险,告诉我,你们在这里,不是什么‘万事无忧’。所以我来了。我不希望有一天,顾璨的所作所为,让你们一家三,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团团圆圆的机会,哪天就突然没了。我爹娘都曾经说过,顾叔叔当初是我们附近几条巷,最得上婶婶的那个男人。我希望顾叔叔那么一个当年泥瓶巷的好人,能够写一手漂亮联的人,一都不像个庄稼汉、更像读书人的男人,也伤心。”

妇人捂住嘴泪一下就决堤了。

这一次,是最真心真意的,最无关对错的。

陈平安缓缓:“婶婶,顾璨,加上我,我们三个,都是吃过别人不讲理的大苦的,我们都不是那些一下生下来就衣无忧的人,我们不是那些只要想、就可以知书达理的人家。婶婶跟我,都会有过这辈就活不下去的时候,婶婶肯定只是为了顾璨,才活着,我是为了给爹娘争气,才活着,我们都是咬着牙齿才熬过来的。所以我们更知不容易三个字叫什么,是什么,话说回来,在这一上,顾璨,年纪最小,在离开泥瓶巷后,却又要比我们两个更不容易,因为他才这个岁数,就已经比我,比他娘亲,还要活得更不容易。因为我和婶婶再穷,日再苦,总还不至于像顾璨这样,每天担心的,是死。”

“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问一个‘为什么’,可没有人会来跟我说为什么,所以可能我们想了些之后,明天往往又挨了一掌,久了,我们就不会再问为什么了,因为想这些,本没有用。在我们为了活下去的时候,好像多想一,都是错,自己错,别人错,世错。世给我一拳,我凭什么不还世一脚?每一个这么过来的人,好像成为当年那个不讲理的人,都不太愿意听别人为什么了,因为也会变得不在乎,总觉得一心,就要守不住现在的家当,更对不起以前吃过的苦!凭什么学塾先生偏有钱人家的孩,凭什么我爹娘要给街坊瞧不起,凭什么同龄人买得起纸鸢,我就只能在旁边瞧着,凭什么我要在田地里累死累活,那么多人在家里享福,路上碰到了他们,还要被他们正都不瞧一下?凭什么我这么辛苦挣来的,别人一生就有了,那个人还不知珍惜?凭什么别人家里的每年中秋节都能团圆?”

“我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一百年前,一万年前,是怎么样的,我更不知这个世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我读了很多书,知了一些理,可我知越多,我就越不敢肯定,自己想来的理,是不是就一定对了,就一定能够让自己和边的人,把日过得更好。在到了这里之前,在一个小女孩边,我觉得是可以把日过得更好的,可是看到顾璨之后,我觉得可能是我错了,那个小女孩只是跟我边,才可以活得稍微好一些,并不就一定是因为我教她那些理,让她活得更轻松,更好。”

“谁不想活下去,好好活着,都想每一个明天,都比今天更好一些?我也想啊,在泥瓶巷的时候想,在去大隋书院的路上,去老龙城,去倒悬山,去桐叶洲,去藕福地,再去家乡的路上,都想,一直在想!可天底下没有最理,总该有最低的对错是非吧?我们哪怕为了活下去,了很多很多不得不的事情,总还是有对有错吧?”

顾璨停下筷,陷思。

妇人看了看陈平安,再看了看顾璨,“陈平安,我只是个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的妇人家,不懂那么多,也不想那么多,更顾不了那么多,我只想顾璨好好活着,我们娘俩好好活着,也是因为是这么过来的,才有今天这个机会,活着等到你陈平安告诉我们娘俩,我丈夫,顾璨他爹,还活着,还有那个一家团圆的机会,陈平安,我这么说,你能够理解吗?不会怪我发长见识短吗?”

陈平安:“可以理解,不会怪婶婶的。”

妇人看着陈平安的睛,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喝完,又倒了一杯,再喝完,“你来找璨儿,不你说了什么,璨儿都是很开心的,我要喝一杯,你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我也要喝一杯,都兴。”

妇人又倒了第三杯酒,喝完后,泪婆娑:“见到你陈平安,长了,长大了,平平安安的,婶婶更要喝一杯,就当替你爹娘也兴了。”

陈平安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喝完。

————

楼内,崔瀺啧啧:“发长见识短?这个泥瓶巷妇人,不是一般厉害了。难怪能够跟刘志茂合伙,教顾璨这么个家伙来。”

在陈平安跟随那两辆城期间,崔东山一直在装死,可当陈平安面与顾璨相见后,其实崔东山就已经睁开睛。

之后一切,与崔瀺一样,崔东山都看在了里,听在耳中。

崔瀺微笑:“陈平安所说,只是徒劳罢了。哪怕同样是泥瓶巷,起先一样知的滋味。可如今顾璨和陈平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单单是立场不同而已,还有以何光看待这个世界的……最本脉络,大不相同。陈平安能够对顾璨受,那只是因为陈平安走了更远的路,顾璨却没有,对于他来说,家乡泥瓶巷,再到书简湖,就是整个江湖和天下了。更何况,顾璨秉如此,喜角尖,天生容易走极端。别说是陈平安,就算是顾璨的父亲顾韬,现在站在陈平安那个位置上,一样拧不过来顾璨的情了。好玩的地方,恰好在此,顾璨的极端,让他对陈平安情极,所以才说了那句‘你就算打死我,我也绝不还手’,这可是这混世王的心里话,多难得?陈平安知,所以他才会更加痛苦。陈平安甚至亲耳听说过当年那个将死之人的刘羡,临死之前,刘羡没有任何怪陈平安的念,反而只是对他说了一句,‘陈平安,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所以现在的陈平安就更痛苦了。”

“人便是如此,井底之蛙,也会鼓腹鸣不平,一个越是离开了井底的人,对下边的人,说任何理,对于还留在井底的人来说,都是空谈。因为内心,会不断告诉自己,你那些理,是白雪,不是泥泞里打的人应该听的,听了,真听去了,就是找死。不过陈平安已经意识到这一了。”

“所以去往顾璨府邸的那一路所讲,与吃完那碗饭后饭桌上所讲,已经是天壤之别。只可惜顾璨当初在泥瓶巷,年纪还是太小,既没有真真切切看到陈平安如他这般大岁数的境遇,更没有亲看到陈平安这一路远游,所遭受的苦难和煎熬。顾璨中看到的,是陈平安背了一把剑,给了小泥鳅一枚玉佩,是懂了那么多理之后的陈平安,至于为何陈平安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懂,这个孩也未必愿意真的去懂。反观陈平安,他愿意去多想一想,再多想一想,所以就只能够让一团麻越来越。假若两个人颠倒过来,位置对调,陈平安是以顾璨的格,走了很远,留在青峡岛的顾璨是陈平安的格,然后苟活了下来,今天都不是这么个死局。不过如此一来,我们本就不会坐在这里。”

崔瀺对崔东山说:“其实你的先生,已经得相当不错了。”

崔东山板着脸,“你这双老狗,如今还能看到好的东西?”

崔瀺不以为意,微笑:“这趟登上青峡岛,陈平安得最漂亮的地方,在于两个说法,四个字,是你这个小兔崽与我说过的,正是人情二字之上的剑……切断与圈定。”

“楼船上,先将陈平安和顾璨他们两人仅剩的共同,拿来,摆在两个人前放着。不然在楼船上,陈平安就已经输掉,你我就可以离开这座池城了。那就是先试探那名刺,既是为了尽量更多了解书简湖的人心,更是为了最后再告诉顾璨,那名刺,在哪里都该杀,并且他陈平安愿意听一听顾璨自己的理。一旦陈平安将自己的得太,刻意将自己放在德最,试图以此化顾璨,那么顾璨可能会直接觉得陈平安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陈平安,万事休矣。”

“下船后,将那块文庙陪祀圣人的玉佩,放在为元婴修士、界足够的刘志茂前,让这位截江真君不敢来搅局。”

“到了餐桌上,吃过饭,再将为顾璨之母的妇人摘来,不让她太过涉自己、影响顾璨。”

“不然,这就是一团浆糊,加他陈平安后,只会更。”

崔东山冷笑:“就算是这样,有用吗?不还是个死局?”

崔瀺:“可是陈平安只要过不去心里的坎,接下来什么,都是新的心结,哪怕顾璨愿意低认错,又如何?毕竟又那么多枉死的无辜之人,就会像魂不散的孤魂野鬼,一直在陈平安心扉外边,使劲敲门,大声喊冤,日日夜夜,责问陈平安的……良知。第一难,难在顾璨愿不愿意认错。第二难,难在陈平安如何一个个捋清楚书上读来的、别人嘴里听来的、自己琢磨来的那么多理,找自己理中的那个立之本,第三难,难在知了之后,会不会发现其实是自己错了,到底能否守本心。第四难,难在陈平安如何去。最难在三四。第三难,他陈平安就注定过不去。”

崔东山直接询问陈平安的最后一个心关,“第四难?”

崔瀺看似故玄虚:“难在有无数难。”

崔东山报以冷笑。

崔瀺不以为意,“如果陈平安真有那本事,置于第四难当中的话,这一难,当我们看完之后,就会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一个理,为什么世上会有那么多蠢人和坏人了,以及为什么其实所有人都知那么多理,为何还是过得比狗还不如。然后就变成了一个个朱鹿,咱们大骊那位娘娘,杜懋。为什么我们都不会是齐静,阿良。不过很可惜,陈平安走不到这一步,因为走到这一步,陈平安就已经输了。到时候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留在这里,慢慢观看你那个变得形销骨立、心神憔悴的先生,至于我,肯定早就离开了。”

崔东山哦了一声,“你离开这里,是急着去投胎吗?”

崔瀺哈哈大笑,伸手指,崔东山,“你得学学你家先生,要学会心平气和,学会制怒,才能克己。”

崔瀺重新望向地上的那幅画卷,“我觉得顾璨依旧是连错都不会认,你觉得呢?”

崔东山重新闭上睛,不是什么装死,而是有些像是等死。

崔瀺则自言自语:“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些是人不在,酒席还摆在那里,只等一个一个人重新落座,可青峡岛这张桌,是哪怕人都还在,其实筵席早已经散了,各说各的话,各喝各的酒,算什么团圆的筵席?不算了。”

————

陈平安给顾璨领着去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屋,不是独门独院。

就在顾璨几偶尔会住上一住的一间屋

陈平安让顾璨去陪娘亲多聊聊。

顾璨关上门后,想了想,没有去找娘亲,而是一个人去散心,很快后跟着那条小泥鳅。

它以心湖声音告诉顾璨:“刘志茂见着了那块玉牌后,一开始不相信,后来确认真假后,好像吓傻了。”

顾璨在心湖笑着回答它:“我就说嘛,陈平安一定会很了不起的,你以前还不信,咋样?现在信了吧。”

它轻轻叹息。

顾璨很想现在就去一拍掌拍死,那个已经被关押在牢的金丹妇人。

但与陈平安聊完之后,知自己拍死了那个朱荧王朝的刺,毫无意义,于事无补。

陈平安生气的地方,不在她们这些刺上。

不是那些敌对的修士上,而在那些死在小泥鳅嘴中的开襟小娘、各个岛屿上被牵连被相当于“诛九族”的蝼蚁上。

在一个个像是当年的泥瓶巷鼻涕虫、龙窑学徒上。

顾璨突然问:“我有些话,想跟陈平安说说看,可我现在去找他,合适吗?”

以少女姿容现的它直挠,这是顾璨跟陈平安学的,它则是跟顾璨学的。

顾璨笑:“傻里傻气的。”

它赶收回手,赧颜而笑。

顾璨大手一挥,“走,他是陈平安唉,有什么不能讲的!”

顾璨环顾四周,总觉得面目可憎的青峡岛,在那个人到来后,变得妩媚可了起来。

如果哪天陈平安不生气了,还愿意留在他的新家里,那么这里肯定就是天底下最风光秀的地方了!

回到了那间屋外边,不等顾璨敲门,陈平安就已经说:“来吧。”

顾璨发现陈平安站在书房门,书案上,摆了笔纸,一把刻刀和一堆竹简。

陈平安好像是想要写什么?

在顾璨返回之前。

陈平安在自省,在尝试着真正设地,站在顾璨的位置和角度,去看待这座书简湖。

陈平安试图回到最开始的那个节

从讲一个最小的理开始。

这是顺序学说的第一步,分先后。

陈平安知“自说自话”,行不通。

两个人坐在厅的桌上,四周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宝古玩。

那些,都是顾璨为陈平安心挑选和准备的。

照顾璨最早的想法,这里本该站满了一位位开襟小娘,然后对陈平安来一句,“怎么样,当年我就说了,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挑选十七八个跟稚圭那个臭娘们一样灵好看的姑娘,现在我到了!”

只是现在顾璨当然不敢了。

顾璨坐下后,开门见山:“陈平安,我大致知你为什么生气了。只是当时我娘亲在场,我不好直接说这些,怕她觉得都是自己的错,而且哪怕你会更加生气,我还是觉得那些让你生气的事情,我没有错。”

陈平安轻声:“都没有关系,这次我们不要一个人一气说完,我慢慢讲,你可以慢慢回答。”

顾璨

陈平安突然说:“顾璨,你会不会觉得很失望?”

顾璨摇:“我不听任何人跟我讲理,谁敢在我面前唠叨这些,以往我要么打他,要么打死他,后者多一些。反正这些,你早晚都会知,而且你自己说的,不怎么样,都要我说实话,心里话,你可不能因为这个生我的气。”

陈平安,问:“第一,当年那名应该死的供奉和你大师兄,他们府邸上的修士、仆役和婢女。小泥鳅已经杀了那么多人,离开的时候,仍是全杀了,这些人,不提我是怎么想的,你自己说,杀不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顾璨果真实话实说,“没那么重要,但是杀了,会更好。所以我就没拦着小泥鳅。在这座书简湖,这就是最正确的法。要杀人,要报仇,就要杀得敌人寸草不生,一座岛屿都给铲平了,不然后患无穷,在书简湖,真有很多当时的漏网之鱼,几十年或是几百年后,突然就冒,反过来杀了当年那个人的全家,犬不留,这很正常。我已经好了哪天被人莫名其妙杀死的准备,到了那个时候,我顾璨本不会跪地求饶,更不会问那些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所以我今年已经开始去准备如何安置好我娘亲的后路,想了很多,但是暂时都不觉得是什么万全之策,所以我还在想。反正天底下我在乎的人,就我娘亲,你陈平安,当然,如今还要加上我那个已经是鬼魅的爹,虽然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只要知你们三个,不会因为我而事情后,我就算哪天死了,死了也就死了,绝不后悔!”

陈平安认真听顾璨讲完,没有说对或是错,只是继续问:“那么接下来,当你可以在青峡岛自保的时候,为什么要故意放掉一个刺,故意让他们继续来杀你?”

顾璨说:“这也是震慑坏人的方法啊,就是要杀得他们心肝颤了,吓破胆,才会绝了所有潜在敌人的小苗和坏念。除了小泥鳅的打架之外,我顾璨也要表现比他们更坏、更聪明,才行!不然他们就会蠢蠢动,觉得有机可乘,这可不是我瞎说的,陈平安你自己也看到了,我都这么了,小泥鳅也够凶狠了吧?可直到今天,还是有朱荧王朝的刺不死心,还要来杀我,对吧?今天是八境剑修,下一次肯定就是九境剑修了。”

陈平安想了想,用手指在桌上画一条线,自言自语:“照你的这条来龙去脉,我现在有些懂你的想法了,嗯,这是你顾璨的理,并且在书简湖讲得通,虽然在我这里,不通,但是天底下不是所有路,都给我陈平安占了的,更不是我的理,就适合所有人所有地方的,所以我还是不判断我们两个谁对谁错。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在不会伤害你和婶婶的前提下……算了,照你和书简湖的这条脉络,行不通的。”

顾璨一,陈平安这都没讲完想法,就已经自己把自己否定了?

天底下有这么跟人讲理的吗?

与人吵架,或是换好听的说法,与人讲理,难不就是为了让占理、寸土不让,用嘴说死对方吗?这就跟打架就要一气打死对方一样的嘛。

然后顾璨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很快使劲让自己绷住。这会儿要是敢笑声,他怕陈平安又一掌摔过来,他顾璨还能还手不成?

还不是只能受着。

再说了,给陈平安打几掌,顾璨半生气都没有。

天底下连娘亲都不会打他顾璨。

只有陈平安会,不是讨厌他顾璨,而是真心疼了,真气坏了,真失望了,才会打他的那

顾璨在泥瓶巷那会儿,就知了。

顾璨为什么在什么狗的书简湖十雄杰当中,真正最亲近的,反而是那个傻范彦?

就在于范彦这真正缺心的傻,才能够说“给娘亲轻轻打在上,我反而有些心疼了”的傻话。

当下,那条小泥鳅脸上也有些笑意。

怎么样,陈平安都没有变。

哪怕我顾璨自己已经变了那么多,陈平安还是那个陈平安。

这会儿陈平安没有急着说话。

先前在书桌那边,准备提笔写字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自己曾经对裴钱说过的一件事,是关于三月鲫和三鸟的事情。陈平安当时给裴钱解释,那是一个吃饱饭、穿衣的人,很珍贵的善心,可是却不能去与一个快饿死的人,去说这些个慈悲心,不占理。人之所以为人,连将死之人都不怜悯,就过去,怜悯鸟与蛙,照文圣老先生教给陈平安的顺序学说,这是不对的。

那么当陈平安将自己说过的这番话,放在了在书简湖和青峡岛,就是如此。

这不是一个行善不行善的事情,这是一个顾璨和他娘亲应该如何活下去的事情。

所以陈平安这才蓦然开始自省。

对错分先后。

审大小。

定善恶。

一个步骤都不能随便过,去与顾璨说自己的理。

若是自己都没有想明白,没有想彻底清楚,说什么,都是错的,即便是对的,再对的理,都是一座空中阁楼。

想到了那个自己讲给裴钱的理,就自然而然想到了裴钱的家乡,藕福地,想到了藕福地,就难免想到当年心神不宁的时候,去了状元巷附近的那座心相寺,见到了寺庙里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最后想到了那个不说佛法的老和尚临死前,他与自己说的那番话,“万事莫走极端,与人讲理,最怕‘我要理全占尽’,最怕一旦与人恶,便全然不见其善。”

最后便陈平安想起了那位醉酒后的文圣老先生,说“读过多少书,就敢说这个世‘就是这样的’,见过多少人,就敢说男人女人‘都是这般德行’?你亲见过多少太平和苦难,就敢断言他人的善恶?”

所以在顾璨来之前,陈平安开始提笔写字,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了“分先后”、“审大小”。

两张并排放着,并没有去拿第三张纸,写“定善恶”。

在写了“分先后”的第一张纸上,陈平安开始写下一连串名字。

顾璨,婶婶,刘志茂,青峡岛首席供奉,大师兄,金丹刺……最后写了“陈平安”。

写完之后,看着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供奉、大师兄、刺等,陈平安开始陷沉思。

然后顾璨就来了。

只好放下笔,起离开书案。

这会儿顾璨看到陈平安又开始发呆。

顾璨便不吵他,趴在桌上,小泥鳅犹豫了一下,也壮着胆趴在顾璨边。

两颗脑袋,都看着那个眉皱的陈平安。

其实这条小泥鳅,很好奇这个本该成为自己主人的陈平安。

在顾璨内心最,竟然会存着那么一个匪夷所思的念,若是哪天顾璨自己的本事足够了,那就将它还给陈平安。

要知哪怕是吕采桑这样被顾璨认可的朋友,撑死了就是哪天吕采桑给人打杀,他顾璨帮着报仇就算很讲朋友义气了。

顾璨趴在那儿,问:“陈平安,当年我娘亲那碗饭,不就是一碗饭吗?你去敲开别人家的门,求着街坊邻居,也不会真的饿死吧?”

陈平安,“所以我会更加激婶婶。”

顾璨问:“就因为那句话?”

陈平安缓缓:“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我娘亲只让我这辈不要两件事,一件事是乞丐,一件事是去龙窑当窑工。”

顾璨叹了一气。

顾璨又问:“现在来看,就算我当时没有送你那本破拳谱,可能没有撼山拳,也会有什么撼拳,撼城拳吧?”

陈平安还是,不过说:“可理不是这么讲的。”

这个世给予你一份善意,不是这个有一天当世又给予我恶意之后,哪怕这个恶意远远大于善意,我就要全盘否定这个世界。那善意还在的,记住,抓住,时时记起。

这就是崔东山提起过的脉络障。每一个对对错错,单独存在,就像祖观的那座莲天,小一说,每一次对错是非,大一讲,就是每一门诸百家的学问,就是每一株浮面的莲,虽然池塘下边泥土里,有着复杂的藕断丝连,相互盘绕,可若是连上边那么明显的莲莲叶都看不清楚,还怎么去看底下的真相。

顾璨笑:“陈平安,你咋就不会变呢?”

陈平安想了想,“可能是我比你运气更好,在一些很重要的时刻,都遇到了好的人。”

顾璨使劲摇,“可不是这样的,我也遇到你了啊,当时我那么小。”

顾璨,“那会儿,我每天还挂着两条鼻涕呢。”

陈平安皱起了脸,似乎是想要笑一下。

顾璨找了个由,拉着小泥鳅走了。

等到房门关上后,不断远去的脚步越来越轻微,陈平安的面容和气神便一下垮了,很久之后,抹了一把脸,原来没有泪。

陈平安轻轻呼气,走回书房,坐在书案前。

又站起,陈平安将那把剑仙摘下,养剑葫也摘下,都放在书案一边。

在“审大小”那一张纸上,写下四行字。

一地乡俗。

一国律法。

一洲礼仪。

天下德。

陈平安写完之后,神憔悴,便拿起养剑葫,喝了一酒,帮着提神。

然后在一地乡俗之后,又写下书简湖三个字。

————

顾璨回到自己房间,里边有三位开襟小娘,一个是池城范彦送来的,她是石毫国落难的官宦女,一个是素鳞岛上整座师门被青峡岛剿灭后,给顾璨掳过来的,一个是蜀哭岛上的外门弟,她自己要求成为开襟小娘的。

顾璨坐在桌旁,单手托着腮帮,让三位开襟小娘站成一排,问:“小爷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只要照实回答,都有重赏,敢骗我,就当是小泥鳅今天的开胃小菜好了。至于照实回答之后,会不会惹恼小爷,嗯,以前难说,今天不会,今天你们只要说实话,我就开心。”

热门小说推荐

最近更新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