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稀奇件，乃他生平第一次见。也?不知叫什么，思索许久，遂取名八音盒。

后来，苗匠人想过复刻，终是不能。

他一直等?卫四小派人来取，但不想翻年后，就?传卫提督战死北疆、卫家满门放的消息，他便将这八音盒留了?下来，隔段日就?给除尘上油，免得锈掉了?。

苗匠人是认识卫提督的。

第一次见，还是十?多年前，就?在今早用朝的馄饨摊。

那时摊还是一个老婆带个五六岁大的孙生意，孙便是晨时的那个男人。虽才开?张不久，但味好极，他喜去吃。

那条巷挨着梨园戏楼，那天正是冬至，天只一丝蒙亮。他坐在条凳上，等?馄饨端来。

闲等?时，就?见半昏的街前，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一青衫锦袍，牵着一匹黑，从戏楼而来。

将引到摊旁的柳树边，系好缰绳，怏怏地?打个哈欠，懒洋洋：“一碗馄饨，不要葱。”

说?完话?，就?撩袍落座，满一脂粉香气，撑着胳膊在桌上，半低着，似是没睡醒。

馄饨煮好后，是孩捧来。

快到跟前，兴许是太了?，碗一倾，差些洒来。还泛着困意的人一下睁，伸手端起，问：“着没有？”

孩忙摇。

老婆急来，慌忙说?是孙不当心，有没有到他。又抹着泪说?这孩爹前些日才打仗死了?，娘也?早产死了?，总归放一个孩在家不放心，今日才第一回 带他摊，帮帮忙。

等?馄饨吃完，少年给了?一整两?的银，老婆为难地?翻找着所有的铜板，凑来给余钱。

“你家的馄饨好吃，就?不用找了?，我也?不想揣着铜板叮当地?走路。”

话?落，就?走去牵，翻上去，往远去了?。

可那时苗匠人分?明瞧见他是有碎银的，不必给那一两?。

后来又在那个馄饨摊遇见过几回，每回都是不要葱，走后给一两?银。

一次偶然，苗匠人得知了?他的份，原是镇国公的第三，那个满京逍遥玩乐的常客。

好一段日，他没再见过卫三，直到听说?了?镇国世?被围困黄源府战死，跟着国公病逝北疆。接二连三的丧事，殡时十?里长街，人山人海，铺天的雪白纸钱，和哀哭嚎声。

卫三一白麻，缠白巾，默低着，捧着灵牌在最前。

自?那之后，苗匠人再听说?卫三，已换了?份。

镇国公府已是他主家，卫家军也?到他手上，北疆防线赖其驻守抗敌，他有了?另一个名，卫提督。

大致两?年后，上元的彩灯还未摘完，就?传卫提督吞没军田的事。

苗匠人听人义愤填膺地?辱骂，一耳朵过去，并不大信，虽天脚下，比及他地?，能更?快得知些消息，但朝廷的可混着呢，那些大官斗地?你死我活，哪知背后真相什么样。

便在之后两?日，苗匠人见到了?卫提督。

天未亮，摊才炉生火。

他一玄服，外披大氅，在细雪里，独自?一人牵走来。

他还未开?。

“卫大人，小的知，一大碗馄饨，不加葱！”

苗匠人看见卫提督僵冷的脸上笑了?下，又很快敛淡下去。

摊只有一人在忙碌了?。

卫提督问：“你呢？”

声音没从前的清懒，变得沉了?，有些哑。

已然撑起一个摊的年轻男人忙着煮馄饨，低：“去年的时候，没熬过冬天，去了?。”

卫提督走时，年轻男人不收他的钱，笑着：“您戍守边疆，保家卫国，这碗馄饨，便当我请卫大人您的。”

苗匠人看见卫提督骑，消失在风雪里。

那是苗匠人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次年正月，全城戒严，无声的硝烟弥漫，不久后神瑞帝去世?，新帝登基，改元光熙。

卫提督战死北疆的消息传回京城。

“师傅，就?这么个东西，值那么多银，你为何不卖啊？”徒弟不解。

在他看来，那个梁商人都了?三千多两?，已然很了?。

苗匠人朝徒弟的后脑勺打过去，骂：“你懂什么，若卫提督还在，狄羌能打过来？人没了?，我就?要卖托在我这的东西？”

“话?这样多，代?你的差事完了?？”

徒弟去事了?，苗匠人想到这年初狄羌提和亲，皇帝封先太之女为荣康公主，远嫁北方的事，狠狠地?唉了?声。

苗匠人年纪七岁时，跟在师傅边学木工机巧，的都是细活儿，刻苦钻研，三四十?年后，已是京城最好的工匠，但也?落了?一病。

他将死前，把儿叫到面?前。他这个儿是好吃喝嫖赌的。

苗匠人再三叮嘱，千万别将那个八音盒卖去，若今后卫家人还能回来，一定要还回去。

他这一生，可不曾过拖欠的买卖。这是他修复的最后一样件，别砸了?他的名声。

但苗匠人咽气后的两?个月，他的儿就?卖了?八音盒。

买它的人是温家的公温滔，是温太后的弟弟，皇帝的舅舅。

就?是借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不卖给当朝的国舅！

谁让他说?自?个手里有卫提督的东西，老爹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别在外多嘴，可他没奈住不是？

不过一个怪盒，有什么珍惜的。

温滔带着八音盒回了?自?己的别院，一边听着里面?的曲，一边怀里搂着人，大笑着说?：“当年卫陵与我作对，死在北疆可算是便宜他了?，倘若当年他敢带兵回京，定要凌迟死他！”

他喜听靡靡之音，那般清淡的曲听过两?遍，觉得无趣，便将八音盒丢到了?一个角落。

他一个得的妾看见后，很喜，讨要了?去。

妾细细地?用帕将盒上的灰尘去，拨转着曲，听着轻快的调，心里很难过。

她是一个月前被父亲送给的温滔，但她早有心悦之人，说?等?他考取功名，就?立即上门提亲，但最终不了?了?之。

妾听着曲，想到了?那些年与竹嘻嘻玩闹的场景，那时日，他会采摘最鲜艳的儿，给她编一最的冠，笑着给她上。太落山，漫天夕霞，他会牵着她的手奔跑，说?：“回家了?！”

只是竹家世?不好，抵挡不住温家权势罢了?。

半月后，妾失了?。

别院又来了?几个貌的女。

妾还在听八音盒的曲，她觉得这曲动听极了?，也?听说?了?是那位卫提督的东西，是送给谁。她觉得定是送给一个女的。

她每日都给盒拭灰尘，外面?锃亮，但她并不知如何打理内。

终于有一日，八音盒发了?聒噪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又在一天，盒被她不小心碰落在地?。

她惊慌地?站起，听到外边的兵荒，侍妾们的逃跑哭喊声。

温滔被皇帝下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