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理会她。

“艾达？”黛安娜侧过去，惊讶地望着他们的制造者，是这位研究员，解决了最关键的技术难题，使他们得以降生，并且因为这份功劳，叫博士宣布，弗伊布斯和黛安娜的公民份信息登记，姓氏是玛里希。

这是赫尔海姆造成的吗？

然后艾达看向他。她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没了。她控制好了自己。情绪也好，行为也好，她总是能控制好自己。弗伊布斯见过别的大人情绪失控，但他从来没见过艾达失控。

哨兵打量着这个公寓。作为一个在实验室生，在实验室长大的秘密项目成果，他没亲自住过太多公寓。不过他看过小说和电影，和小说电影里的公寓比，这里好。而如果和他长大的地方，第九区纯白的房间比，这里好脏。卧室门没有关，开了一条隙，年轻的哨兵看到，卧室里摆着的是一张双人床……

暴怒再度升起。他看到黛安娜的神冒来。他意识到自己的母在鼓动伞，挥舞手，准备着攻击。

不被着

他当然会反思。他经常反思的。每次训练结束后，任务完成时。每一天，每一件没有人要求他反思，但他觉得值得自己反思一下的事。他！会！反！思！

你没有资格再教育我。你没有资格再引导我。你没有资格请我反思。你没有资格向我提问。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违反安全守则，保密规范。你是局外人，你没有权限。你甚至不再是一个研究员……

我在愤怒什么？弗伊布斯想。接着他想：我为什么要跟着她的思路走？然后他继续想：我在愤怒什么？

“我听说我离开后，你没有表现任何不适。”艾达说，“你的确是这样一个冷漠的孩，照顾着你六年的人离开了，你轻易就接受了这分离，你看起来没有能力和任何人形成依恋关系……我一直抱着这样的观，直到那个电话，直到今天你站在我面前。弗伊布斯，我现在请你反思一下，然后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对我抱有这么的敌意？”

在他思维飞速运转的时候，他听见艾达说：“你甚至不会反思。”

你说什么？暴怒从心里爆发。黛安娜惊恐地看着他，正要在他脑里说什么，他抢先切断了他们的联结。和自己的向导失去“联系”的烦躁让他心里怒火烧得更猛烈，他真想踢翻旁边的茶几。

七年之后，他终于得到了答案，然而，超他的所有预期，超他的所有经验。[

“弗伊布斯，给你。”艾达说。

“我不渴，谢谢。”弗伊布斯转过来对艾达说。接着他拿起茶几上的那叠东西，问艾达：“这是什么？”

黛安娜以为他不满的是，他没有喝。

弗伊布斯打赌那只是非常普通的柠檬。

但他也没有告诉过黛安娜，因为黛安娜没问过。

他看到艾达摆那表情。该怎么说呢？有得意，和艾达这么多年没见，他还是能第一时间辨别艾达表情里那细微的变化，辨别艾达的气恼，辨别艾达将要教训他。

艾达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索。艾达问黛安娜：想喝什么吗。哨兵于是转过，盯着艾达手里的玻璃杯。刚刚中断的推测此刻又以另一方式续上，他想：这是不是赫尔海姆用过的玻璃杯？

“诚实地讲，弗伊布斯，”艾达开，“我对你的情能力和同理心从来没抱有过任何期待，但是，看到你以这副毫无成长，和六岁小孩没有什么区别的模样站在我面前，我到很失望。”

“但是，”他的视线从黛安娜的脸上，移回艾达脸上，“你自己，没有遵守这个规矩。”

他把那叠小学检测试卷随手丢到沙发上。黛安娜言又止地看着他。他知黛安娜想说什么，太鲁了，不要这么对艾达，礼貌一，友善一……

他不，是因为，艾达不值得他去违规，违法，受惩罚。

艾达制造了他们，他们的“母亲”，和他们培养依恋关系，亲自教育培养他们——艾达就像一个真的母亲那样，黛安娜。

说不清他怎么领悟到这个真相的。大脑发育了，情发展了，智力提了，情商测试多了——反正，他意识到了，在八岁的时候，他回忆着那些记忆，意识到艾达黛安娜，不他。

研究员们都更重视弗伊布斯，但艾达不是。艾达甚至不是更偏黛安娜。

他想象过艾达离开后会什么，想来想去，除了研究员那些“别的项目”的答案，也想不什么更合理的猜测。而现在，看到茶几上的试卷，沙发上堆着的教案和讲义——他觉自己又快乐起来了。艾达这么落魄，这么失败。她没有去别的项目，参与别的研究，她在当小学教师。没有歧视小学教师的意思，但是，这是艾达·玛里希，艾达·玛里希不再行科学研究，而是去当小学教师，这对她来说不是落魄失败是什么？

我在愤怒……我在愤怒什么……

“除了你，每个人都对我很满意，”他说，“当然，你是个失败者，你被赶去了，你的意见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是所有成果里最好的那个，我将成为世界上最的哨兵。”

他握了手，站在那里。他看向黛安娜，黛安娜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只是在忧心他万一失控伤害了艾达该怎么办。

……什么！她怎么知的！为什么他不知黛安娜会喜哪个牌的柠檬！

他没有。他是个成熟的哨兵了，能够控制好自己。他不是六岁小孩。

“为什么？”弗伊布斯抱起手臂，他的母静静地悬浮在边，“两个都，我可以理解；两个都不，我也可以理解。你黛安娜，但你不我，我不理解。告诉我为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波动的情绪，黛安娜小心地看了他一，然后抬起手碰碰艾达——她对艾达说了什么。艾达听完，又拿一个玻璃杯，接上。

“你不会反思，”艾达继续说着这些会激怒他的话，“真遗憾看到朱利亚斯在这方面对你毫无锻炼。是的，我是个失败者，我被赶去了，我失去了你的资格，我无权手你的成长，我的意见对你毫无意义——既然如此，你在愤怒什么，弗伊布斯？”

他看到黛安娜睁大了睛。他们真的没告诉过黛安娜。

“弗伊布斯，”艾达说，“你这样很不礼貌。”

为什么？八岁的他想知答案，但是没有人会告诉他答案。他很清楚谁也不会告诉他答案，假如研究员们听到这个问题，他们只会说些不能让他满足的话，然后在疏导时特意提醒给他疏导的向导，把和艾达有关的情绪清理净。很多问题都是这个结果，所以他学会了有些问题不要追问，不必执着于答案。

他七岁的时候就觉得，艾达不是主动“离开”，更不是因为什么别的项目才“离开”，他们是她最重要的项目，世界上不可能存在比他们更重要的项目——她是被迫离开，她自己肯定不想走。她被赶走了，因为她和博士意见不一致，和博士意见不够一致的研究员都“离开”了。

艾达回答说：她就知黛安娜会喜这款柠檬！

而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他不是被成年人一拎就能拎到墙角的小孩。他已经和艾达一样了，而且他还在长个，他未来会比艾达更，艾达再也不能教训他，哪怕她重新被授予这个资格——

“好逊哦，艾达，”弗伊布斯嘲笑。

“你不值得我的礼貌。”弗伊布斯说，“你在当小学老师？”

又是一声幽幽的叹息。

艾达把杯放到后的台面上，玻璃和的台面相碰，发不小的响声。黛安娜抖了一下。艾达注意到黛安娜的反应，侧过，脸上刹那又浮现温柔的浅笑。她拍了拍黛安娜的手背，那是一个无言的表示：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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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达的平静些许裂痕。她叹息，她微笑，她把裂痕补上，然后说：“我也遵守了，弗伊布斯。只能说，有些态度不是有意克制就能被永远隐藏。”

她什么也不懂，弗伊布斯冷冷地想。就算赫尔海姆会和她炫耀，特意安排他们在这个窗能看到的地方下车——艾达没有和他们朝夕相，本不知他的成长，不知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叫他去墙角罚站，他只会愤怒地大喊大叫的小男孩了。

为什么。

艾达仍旧只是拍拍黛安娜拽她衣袖的手。没事。好像真的没事。好像他们是在公海，实验室里，如果弗伊布斯失控，立刻会有哨兵和向导来把他控制住。不——怎么可能？他现在可以——

“我，”他注视着黛安娜的蓝睛这样说，“听说，你，还在项目组里时，给了他们一个规矩，不可以在我和黛安娜面前表现明显的情倾向。因为，你，认为，所有人都更重视我。如果这件事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会影响黛安娜的人格发展。”

但是艾达不弗伊布斯。

“弗伊布斯……”黛安娜又一次看过来。别这样对艾达。她在他脑里说。

是或不是，没有意义。他别开视线，放母，继续观察这个房间，好像在什么侦察任务。他一边打量沙发和茶几上的东西，一边关注着黛安娜。黛安娜接过果，喝了几，接着她对艾达说：真好喝！

这件事是库斯悄悄告诉他的。库斯说不要告诉黛安娜。为什么不要告诉黛安娜？库斯说不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