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ve As Draft》

“But what good will it do to reopen the wound？”

——Katy Perry

老陆，

你好，好久没见你了，还记得我吗？

应该还记得吧，那个好几次大晚上喊你来喝酒的人，还每次都喝到要你打车帮忙送走。我们也有好几年没来聚聚了，不知你现在怎么样，结婚了没有，生活过得如何？我最想知的，是你有没有想起过我。我指的不是那“我有个朋友”的想起，而是真真正正地想到我，我这个人，连凡，就是我。

写这封东西给你，是有些话想说。

我这辈很少说真心话，边的人要么听不下去我的真心话，要么不听。你或许对我的印象也一般，觉得我就是个普通人，大都市中默默无闻的一员。其实我也是这么看待你的，你是一个普通、善良、温柔、令人喜的人，足够普通，所以我才足够喜你。

我说了，我喜你。

希望你不要看到这里就开始吐起来，然后把这东西扔掉。我知你肯定无法接受，我也从未想过要让你接受我，我只是希望你知，我喜你这件事。

我，连凡，也是会真心喜一个人的。

你可能已经忘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但我怎么也忘不了。是我大二的时候的事，那时我多年轻啊，还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只知自己不想要什么。

当时的我，不想要苦涩，不想要负担，不想要世界来限制我，不想要再被人看低，还不想要陌生人的打扰。你是个陌生人，你打扰我了，我却忍了下来。

那天在公总站，雨下得那么大，所有等车的乘客都躲在那个亭底下。车还没有来，就算来了，司机也要在总站休息，搞清洁，没个十来二十分钟也不会重新发。很讨人厌对吧？我也特别不喜，但在总站等车有个好，上车基本有位置坐，而且可以选个好位置。

我喜坐后方，二人座靠窗的位置，可以稍微伸展一，又不用担心没坐多久就有老弱病残上车需要让座。但那天，我在等车时，心里想的是，一会儿上车要找个单人座，因为我不想边有任何温。

因为前一天，我刚和当时的恋对象分手。

说到这儿，你应该想起来了吧？我站在亭里，据我自己的判断，应当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不知你脑怎么问题了，竟然会过来问我借充电宝。其实也难怪，谁让我手里就握着一个充电宝，我自己手机已经充到80%了，而你的手机只剩下5%的电。不是每天都会有小帅哥在路边问我借充电宝的，虽然我心情不好，但助人为快乐之本，借给你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你掏一张纸巾来，递给我，让我把上的雨。这就很奇怪哎，你门不记得带充电宝，却记得带纸巾！我是个蛮自恋的人，很难不认为你就是故意想搭讪我。

在这个时候，公车准备发了。

“兄弟，你坐到哪个站？我一会儿再还给你可以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开朗，像是青电影的乐，又像是自行车的铃声。这比喻是不是很怪？但我当时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我说，我要一路坐到大学城。你坐到步行街，在下车之前会把充电宝还给我。然后，我们上车，你坐了二人座的靠窗位置，我犹豫了一下，坐到了你旁边。

既不是自己喜的靠窗位，也不是本来打算坐的单人位，边还有陌生人的温，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是个很厚的家伙，还问我要微信，说要之后请我吃饭。我本来不想给的，真的不是因为看你长得好看才屈服，而是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个大学生了，是个男人，门认识新朋友有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扭扭。

你下车的时候，车还没停稳你就往外走了，刹车的时候你向后晃了两步，其实你踩到我了。但你没有发现，我也没有说话。

没想到，周末你真的约我来吃饭。

我很少去大排档，不是不喜，而是害怕不净。啤酒也非我所，喝多了觉胀气，味又不如可乐来得痛快。但好几次和你见面，都约在了大排档，夜晚的砂锅海鲜粥，烤串，猪肚，炸块……都是些平常我不吃的东西，滋味现在也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你。

你问了我不少问题，在哪间学校读书，读什么专业，老家在哪，那天为什么在等车，觉得这烤生蚝味怎么样。

我酒量其实好的，威士忌和红酒都能喝习惯。不知为什么，在你边，竟然倒在了几杯生啤之下。

“那天，其实我……”这是我这辈最奇怪的一个瞬间，“刚和对象分手。”

在你面前，我红了眶。但奇怪的不是泪，而是我说了真心话，我从不说真心话的。

“不是初恋，上大学之后认识的，我一届的。”面对你的瞠目结和笨拙的安，我记得自己的那几滴泪，掉落在塑料桌布上，和烤串弹来的油痕迹相差无几。

你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那我当时是不是打扰你自我疗伤了？”

我笑了来。接下来的十来分钟，我说了一些从未对任何人透过的话，我竟然把所有真实的情绪，全告诉了你。

“我觉得脑里有两个自己，一个在不停地唱歌庆祝，因为我很清楚，分手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对方也确实并非合适的人。但另一个我……”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你咬着烧烤的竹签，傻傻地看着我。

“另一个我，一直哭得像个孩，因为我失去了一个关系独特的人。”

你皱着眉，用听起来很有理的话安我。那些理，当时的我全都知，现在的我却全忘记了。我只记得，我说了很多，哭了很久，所有的倾吐都是真挚的，我连对自己的家人、最好的朋友都不曾如此坦率过。

或许除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前任是个男人。

“天涯何无芳草嘛，女人，再找一个就是了。”你拍着我的肩膀。

我问，那你呢？你的脸立刻就红了，效果比酒还明显。

“我女朋友好的，我还在攒钱呢，攒够了就求婚。”你看上去与任何一个直男无异，愚蠢，单纯，直接，朴素。但这些，都是我羡慕的样。

如果我当初直接告诉你，我是个同恋，你会不会因此停止与我往？那样其实是不是反而会更好一些？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隔三天就会去看你的朋友圈。

你在情人节给女朋友送的玫瑰，你跑业务时经常车，你攒钱买到了想要的球鞋，你支持的电竞队伍赢了比赛，你跟着周杰的新歌，你的AirPods掉了一只，气得咬牙切齿说再也不买蓝牙耳机了……

我极少给你赞，只有确实想要发言时才给你评论，更不会主动找你聊天。我发的那些吃喝玩乐，你偶尔也会评论一个大拇指。每次看见你那个穿着正装、抱着双臂的营业式像，我都会在心里偷笑，并且嫌弃那衣服的糟糕裁剪。

记得有一次，我在朋友圈里发彩虹旗图片，忘记分组了，你竟然跑来评论，问我是什么意思。你本想象不到，我当时心一会儿快一会停，整个人如上天遁地不断转，快要被你吓死了。

短短一行字，我打了快有一个小时。

“只是表示支持，人人生而平等嘛”，后面还跟了个狗表情。没过半小时，你还是回复了那个熟悉的大拇指，一切如常。

老陆，你知不知，你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过分牵动了我的情绪？

后来还有一次，你印象应该的。差不多快十了，我才发朋友圈喊人来喝酒。那天不知是我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太好，平常的狐朋狗友个个都没空。在我那条朋友圈之上，是你晒游戏战绩截图，我喊你来，你竟然立刻就答应了。

“这叫义气！”你一边串一边大声嚷嚷，了啤酒还不够，甚至想白酒，“怎么了，兄弟，又失恋了吗？”

我看你那副疯疯癫癫的样，觉得自己比你还要冷静，一边摇一边笑，“和情没关系，不对，其实也有一关系，但是确实不是失恋，和家里人的事情罢了。你才奇怪呢，不用陪女朋友吗？我一喊你就来了。”

你一下就红了眶，喝下去的酒，瞬间变成了泪，像瀑布一样涌了来，我都惊呆了。

“分手了！她说我不理解她，说我不尊重她！她了大厂之后，试用期还没过就开始996了，以前家里的家务都是我们一起分担的，现在她挣得比我多一些，就不想家里的事了，宁愿回去加班也不和我一起吃顿饭。我让她去考公，不用工作得这么辛苦，那样不好吗？她居然说我不尊重她的职业选择！可是，我这么辛苦跑业务挣钱，也是希望以后结婚了，她可以过上舒服的生活。我愿意养她一辈，就算她不想上班，就想天天在家少，我也愿意为了她去奋斗，可现在她不愿意了！我不明白我错了什么？”

我从没见过有人像你这样，一边嚎啕大哭，还能一边往嘴里烧烤，一边说话一边喝酒。我那时候看得发愣，都快忘记要回答你了。

“是啊……我不得有人愿意养我，不需要我去工作呢。都不知那些女人怎么想的，放着在家里吃白的日不过，非要去上班。”一不小心，我又在你面前说了真话。

你一脸泪鼻涕，不知是哭来的，还是被烧烤辣来的，“就是啊，唉，我说了半天，真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和家里人怎么了？”

我酝酿了好久的话，到嘴边却忽然变了调，“没什么，就是……有些我自己的个人抉择，家里人不是很赞同，所以大吵了一架。”

你猛了一啤酒，似乎十分遗憾地看着我：“那现在怎么办？冷静几天，还是得回家的吧？”

“不回去了，反正我现在有工作，又不是养不活自己。有些事我不想妥协，而有些事，本不是我的意志能决定的。”

“唉，你说得也对，其实只要能自给自足，不伸手问家里要钱，很多事情完全可以自己拿主意的。”你用刚才过脸的纸巾，在桌面上抹来抹去，看起来尴尬得不行，“反正咱们兄弟一场，我肯定站你这边。”

那天晚上，我没有告诉你全真相。其实我是和我妈柜失败，被她从家里赶了来，带着自己的行李，买了最快的一张车票，回到这座城市后，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那一刻的我，最想要说的就是，“我是同恋，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但最终，从我嘴里缓慢沉降而的话，却是：“行，这可是你说的，兄弟我有事我第一个找你。”

在那次之后，我的人生发生了很多事。我和你一共又见了三次面，三次都是你主动喊我的，两次只有我们，一次还有一些你的其他兄弟。

我记得每一次，你穿的衣服，你心的球鞋，你的啤酒，你加单的烤羊串，你试图挽回女朋友，挽回失败了，又被家里迫去相亲……所有的事情，我全都记得。

但我不曾告诉过你，我那优越、脆弱、见不得光却又令我如毒上瘾一般难以割舍的名媛生活。

我其实被有钱男人包养着，每天过着别人供养我、用我的日；

我的工作主要以营销策划为主，好听叫新兴产业，难听叫玩人心和量；

我睡过两只手也数不过来的男人，或者用你们的话来讲，是我被这么多男人睡过，没有一个是我真心喜的；

我觉得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钱和地位，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善良真诚，只在乎别人不红我；

我一也不想替我的父母养老，事实上，我确实没怎么过他们；

我骗过很多人，包括我最好的朋友，包括你；

我的工作机会，基本都得益于我的手腕和特殊份，极少真的因为我的专业能力；

我认为我人生中所有的悲惨和不幸，都是由于他人对我的亏欠，我自己没有错过任何事。

但我最想要告诉你，却始终没有告诉你的，就是我一直喜着你。

或许我还是错了一件事。

老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记得吗？从现在开始，我会对你说全的真话。

那是我们难得一次在白天见面，你穿着不合的西装，在午休间隙，和我约在了你办公室附近的快餐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