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太后却一素服，乘轿撵在后苑游幸。长安才下过几场雨， 如今早已不是季时了， 夏，这个苑自然有它自己的颜。天气并不十分清，保太后亦有心事， 遂命众人回永宁殿。

轿撵才起，却见不远的圃中， 有几个孩童玩耍。年纪稍长的世们皆已外任，留在京中的无非是作为人质的世孙。另有一名年幼的县主， 一粉衫长裙，由母抱着， 手中拿着几只零星开放的玉簪，与小世孙嬉笑玩闹。

县主淘气， 总要用骨朵去够世孙的小冠， 直往下探。那名母只得就着她，半佝偻着腰，手上不敢松半分力气， 时间久了，额上便析了细细的汗珠。

保太后双微睁，一抹恬静淡然的微笑。乾兴三年， 一名因博识清慧， 德淳恭检而选为保姆的女，也是在这里带大了一双弟。而三十年后， 这个女也是在这样的地方，以谋反之名，下令死前保太后李氏。

她们穿的是一样的服制，素纱中单，黼领罗縠，下摆扶过雨后落在地面的梨，也因此，蔽膝上沾了淡淡的梨香气。那时的自己已在中侵多年，知如何将双眉扫的庄重而淡雅，知如何将面容修饰的慈祥而有威严。她用早已习惯的笑容安着前即将引颈就戮的老者。她的笑里没有藏刀，可是前的人一定会死。

李氏当然得死，一朝不可能有两个保太后，新皇帝有自己的母，若她明智一些，便应懂得墙之内永不改变的权力更迭。若自己所记无差，那应是一场持续数年的搏斗。李氏放弃了唾手可得荥乡君之位，转而投于武威太后与魏帝争权的局之中。

事后，刚刚登基的皇帝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父皇的母，古稀之年的老妪，为什么不在封地安享清福。但是刚刚登上保太后之位的她却是明白的。

在元祾即位前几年，先帝的病已有沉重之势，军政皆由皇太视听。一日，先帝忽命人拟诏，诏云：保贺氏之恭谨明达，太历事尚浅，国事可兼权取贺氏分。再后来，不知是谁又多了一句嘴，建议将“权”字去掉，以为“国事可兼取贺氏分”。先帝竟也未驳，一允下。

诏命才下，一众人便忙着喜。从再普通不过的人起步，再至女官，至太母，自然，也会是未来的保太后。当她看到内监捧着玺印而来，文官将文书誊抄与自己，咨询顾问的时候，她竟有一丝无所适从。

那几天她一直在梦，她的面前是一盏酒樽，扪心自问，她酒量尚可，因此她亦犹豫要不要一饮而尽。梦正酣时，婢女叩响了她的房门，给她一封内侄贺祎写的书函。

长吏，观者快之，乘者喜其言，驰驱不已，至于死。

先帝与内臣的双簧是为捧杀，意在朝中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而缓和武威太后一党与元祾早已恶化的矛盾。而贺氏的过早煊赫，也必将为新君所忌，惹来祸患。好在贺祎足够聪明，上表云，政房闼，斯已国家否运，称权尚足示后。且太已过而立，天下不宁，为长远计，理当归政于一人。其言辞恳切，令人闻之怀，舆论亦附之，先帝也便作罢，旋即改诏。“权”字没有被去掉，但权确确实实被去掉了。

这场风波，前后不过短短十六日。其实那份权力从未真正经自己之手，但它带来的失落却差让自己失去分寸。如果一个人曾一度让皎皎明月照耀华服冠，那么当疏星之夜降临，则更甚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