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时茫然地看着那些影，像在看一场场熟悉又陌生的哑剧。

走在静谧安逸的石上、走过山野和村落。穿过喧嚣闹的人群，穿过晦暗仄的回廊……然后拐一个弯，便再也不见。

他记得自己满是血，满也是血。

闻时努力回想,终于记起几分。

那些尘缘里承载的数以百万计的怨煞执念，都在阵效之下化作滔天恶鬼，尖叫着、撕扯着。

用来骗他走。

但更多的是远远的侧影和背影。

所以他只是听着，从不应声。

那时候他早已及冠多年，走过世间许多地方。偶尔有意或是无意间经过松云山地界，总是想上山看看，看看山上住着的那个人。

从此往后，再无回音。

他以为最不可能记得的那个人，居然什么都记得。

他看到自己坐在老树苍郁的枝桠间,倚着树垂眸看书，金翅大鹏从远翔而来，到树边时缩到只剩鹰一般大,踩落在某簇枝叶间。而树上倚坐的人这才从书页间抬起,远远地看过来……

那时的他常常觉得讽刺,明明有人对他说过，这座山此生都是他的家,可他后来每一次回“家”,都要在心里给自己找尽理由。

他手指上缠着雪白的棉线，牵牵挂挂地蜿蜒去，系着另一个人。

听着那个人没大没小，一句“师父”也没有，总是直呼他的名字，尘不到、尘不到、尘不到……

还有谢问。

心幻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闻时能觉到那个人越来越虚弱，却怎么都看不见。

十二傀在翻天倒海的烈火之中长啸着，变成带着火的碎片，大大小小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痛灼人心的暴雨。

原来尘不到在后送过他这么多回。

回忆里的绝望让人痛不生，几乎是拿着最尖的刀刃，在骨上一笔一划生刻下来的，和这一瞬重叠在了一起。

他想挽留的人，落在远远的背后。

第80章枯荣

对方笑着走过来,在树下抬眸看着他说：“看书怎么窝在这里，小心被人当雪堆给扫了。”

……

***

他从来不知……

到某一时，整个幻境震动了一下。

八百里地草木全无、魍魉丛生。

他们从一街巷穿过时，听见有妇人扶着窗棂叫喊了几句，三两个小孩便“哎”地一声，从他们面前追打

那一刻，尘封于最的记忆忽然松动了几分，不知是受这些心幻境的影响，还是因为他正清晰地觉到另一个人的灵神正在消散。

那个瞬间，那些哀恸的、尖锐的、歇斯底里的声音被收束成风涡，闷在了阵里，他面前是阵的光……

以，他看到了谢问里的世界……

可当闻时抬起，却只能看到满世界的自己。

那是足以让人分不清真假的幻象。

那次他想说碰到了一些棘手之事，要回来查一查书卷。结果上了山才发现，他想见的人本不在。

而他还是攥了傀线，想要往阵心去。

师徒这样在俗世里偶遇的情境，实在少之又少。所以他们同行了半月有余，沿途解了大大小小的笼，偶尔在城镇间找些地方落脚。

他觉有人抵着他的后脑，将他往前轻轻推了一步，劝哄似的说：“别回……”

而当他行破开所有，撑着最后一气跌跌撞撞地抓住阵心那个人，却发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化作了一白梅枝。

那人对他说：“别回……”

尘不到说：闻时，别回……我看着你走。

这是何年何月的场景？

那天傍晚，山野飞霞，炊烟袅袅。满城皆是人间烟火气。

切割的刺痛之下，被他攥着的傀线一寸一寸染成了红，血滴缀在线上，顺着往下……

站在白梅树边，上一秒还没什么表情地绷着脸，下一秒就在长风之下偏躲开撞来的枝，然后蓦地笑起来。

那时候闻时常在各，已经很少回松云山了。

他破开的路，是阵的路。

这个名字是那个人亲取的，这一辈，只认真叫过这么一次。

他还看到自己站在尸山血海的残局之中，手控无数错的傀线，拽着十二只翻天覆地的傀转眸望过来；

那人往来总是无声无息，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心里的那些影自始至终环绕在四周，或远或近，有些在跟他说话，有些少见地在笑。

一切阵的生魂灵相，都会在顷刻间被撕拉扯碎，挫骨扬灰。

那次老没跟着，倒是大召小召闹着要下山溜达溜达。那俩丫对每一地方都充满了好奇，并不总是跟着他们，只在日暮时分会仿着山下人，升起炊烟灶火来，烹煮些东西等他们门。

谢问就孑然一，站在那片荒芜之间。

他努力回忆过很多次，始终没能记起这句话的来由。偏偏在这个瞬间，想起了一幕碎片——

站在松涛万顷的山巅，在星河之下拎着松醪酒递过来；

只有一次。

像灯油耗尽的火，一熄灭。

见到了太久没见的人,他应该是兴的，但最终似乎只是回了对方一句“六月天哪来的雪”。

即便到了最后一刻，即便有百万“恶鬼”啖灵骨，那个人命都顾不上了，却还是心积虑地造了一重幻境……

他在树间翻完了一本书，抬才发现山上站着一个人。

他有失望,又不想立刻离开。索拿了书翻上了的树枝，挑了一地方倚坐下来，一边翻书一边听着山间久违的风。

那是封印大阵运转到了最后关。

闻时看到了很多自己。

他猛地攥上的傀线，手掌从上面生拉了一。

而他一时间甚至找不这个瞬间被记得的理由。

幻境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山之外还连着山，莽原之外还是莽原。四野骤然变得荒芜旷寂起来。

那实在是太过久远前的一个瞬间,寻常琐事,没什么特别，连他都差忘了,没想到另一个人居然记得。

唯独只有一次……

谢问是他少时的名字，那已经是太久以前了，久到一度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还是有一回下山办事，明明有人烟稀少的山，他却破例摘了面走了一回城间官，不知是有缘还是巧合，碰到了闻时。

那是从现起就始终没被驱散的心……

他只知每次下山，对方只是倚在门边，看着他走过第一山弯，便会转回屋里去。甚至连送别的话都从不会说……

他其实很清醒，知那些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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