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转圜。

云琅仍陷在梦里，叫这一声牵得微微挣了下，却仍不曾醒透。

汴梁,御史台。

“如今大理寺卿、开封印皆因事京,刑未复,法司只剩御史台。”

“大人,这一封……”

“……”萧朔将他扶稳，揽着云琅在另一枝杈间靠牢，替他理好了发带衣襟：“不急，军中鼓乐尚要奏上一阵，歇一刻再下去。”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兮不可凌。

云琅敛去底气，朝他弯了弯睛，静静阖了。

云琅实在听不下去，咳了一声：“商兄。”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离兮心不惩。

御史中丞搁了笔，抬问：“为何要缓办？”

“。”

最近一骑快送回京城的,是襄王自呈昔日如何驱使镇远侯压制陷害云琅,又丢卒保帅,舍云氏一族保六皇脱罪的画供文书。

萧朔靠在古树枝杈间，在面不寒的微风里醒来。

萧朔轻晃了下手臂：“少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完结，大家！

萧朔低声：“？”

“外事已定，殿下，该有个决断了。”

晨尚熹微，低沉的角号声里，金戈齐鸣，战鼓隆隆响起。

骏人立踏空嘶鸣，曜目磷火冲天而上。

云少将军向来利落，行云，睁时便已将披风掣开，看架势还要撑着手臂坐起，却撑了个空。

侍御史快步过来：“这是参知政事要的案册,已整理妥当了。”

云琅闲闲倚在枝杈间，朝他一笑，将陶埙凑在边。激越清亮的古调破空直上，与低沉呜咽的角号声遥遥应和。

然后有人从死地伤痕累累地回来，故人血森森白骨铺成路，尚且活着的人，无长，只能从腔里剖尚存着一丝气的心。

云琅裹着披风，叫他揽住，自发伸手拥住琰王殿下叫夜风得泛凉的肩，贴上来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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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旦夕瞬变，从第一封北疆大胜的捷报飞回汴梁，御史台便不曾停下过哪怕片刻忙碌。

书铺开，同云琅看过一遍，随手递回去。

看着那灰尘的破败床榻，左右睡不下去，云琅一时兴起，便举着萧小王爷上了树。

“不止。”

萧朔与黑如影随形，牢牢守在他后三丈。

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卫准一怔，苦笑了下，将那杯茶握在手里，长叹了一声。

萧朔静了一刻，迎上云琅视线。

“下去不急。”

“好险。”云琅一时余悸，着，“险些带着故人飘回去……”

侍御史被他问住,有些语，涨红了脸立在原地。

猎猎风起，飒白云旗劈开最后一片朦胧薄雾，卷尽了黄河畔的慷慨悲歌。

云厚天低，无边无际的徐徐霖雨将天地连成一片，城中静得只能听见淅沥雨声,青石板官路已被洗得一尘不染。

魂魄毅兮为鬼雄。

遍地是血，冷透的血，枯成涩的黑。

明黄织锦叫明亮炽的烈火一卷，转被火吞噬，飘散开几火星，落在草叶尖。

御史中丞还在拟另一份文书,也不抬：“备好，天明送政事堂。”

商恪接过来：“如何？”

那侍御史迟疑了下,悄声：“要不要再缓一缓？”

侍御史：“大人要的事多，一两件缓办，不会受责……”

各方辗转彻夜，夜尽天明，黄河边上搭起了望不尽的祭台。

卫准镇着开封府，死死忍了这些年，无非只为这一封诏书。他静坐良久，终归轻叹：“倘若他能早想清楚，也不至今日……”

古埙的调越来越清越铮鸣，竟引得鼓角一并洗去呜咽凄厉，只剩冲天明利战意，直上云天。

“倘若他早想清楚。”

不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侍御史应了一声，看了看案上摊开的文书,言又止。

云琅笑了笑，从怀里摸来了个陶埙：“当初约好，听了这个，他们才会回来的。”

他听见鸣却无杀气的金鼓声，稍怔了一刻，才从过分安宁的梦境里回神，回揽住怀间仍睡得安稳的云琅。

云琅始终惦着今日，昨夜先同大理寺卿和开封尹彻谈半夜，又去看了云麾将军忠良烈埋骨墓，回了萧朔那一小院时已过寅时。

御史中丞看了他一：“还有事？”

“来日再同父王母妃、先帝先后告状。”

商恪适可而止，将诏书敛在一，随手搁到一旁。

雁鸣声里旭日始旦，薄云转，朗风拂，熹微的淡金日光洒在祭碑之上，铺遍茫茫山、滔滔黄河。

商恪清了下咙，正经：“云氏一族举族平反，为端王述功立碑，永载史册。君王下罪己诏，亲临祭坛凭吊朔方死难将士，凭你二人执掌变法，裁撤冗政，清肃朝堂……”

萧朔迎上云琅视线，他仍握着云琅的手，在那双朗净的睛里寻到了如一辙的念。

清新凉的汽裹着汴梁，随风连绵,尽数拂开了彻夜未眠的疲倦。

萧朔摸摸少将军的发，轻声：“今日大祭，你我当引故人归……”

商恪缓声：“这一封诏书，如何置？”

……

御史台连轴转了一整宿,灯烛通明，还有人抱着卷宗匆匆。

萧朔疾手快，将险些掉下树的少将军捞住：“醒神。”

-

“封我镇国公。”萧朔，“云麾将军晋云麾侯。”

事已至今日，如何再容得下转圜。

商恪倒了杯茶，搁在卫准手旁：“又岂有今日？”

155、正文完

萧朔微微一颔首，拿过诏书，抛篝火中。

篝火熊熊烧着，明亮火光映得人手脸发，无数念盘踞杂陈，竟不知是冷是。

为了一两人的私心、一两人的野望，多少人填看不见底的寒沟壑里去。冠冕堂皇粉饰野心，累累白骨遍地殷血，率兽人，将护国的千里之堤蚀不知多少罅隙，尚不知蚁成结，作茧自缚。

“大人。”

厚重的青石刻碑铭被竖起来，字字如血殷红，伫立在山脚下的黄河畔。

他话音未落，云琅已忽然睁了睛。

云琅敛息，收起陶埙，单手一撑掠上背。

御史台奉旧制监察行政,纠察执法、肃正纲纪。凡拟惯了文书的老文吏，只要看一，便知这封文书若整理妥当用印发去，会在朝野掀起何等的石破天惊、地动山摇。

月清寒，薄云转，火星闪了几闪，熄成随风即逝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