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不——”

“你的灵魂也不纯洁，你有太多的情。”

“有人吗？”

1652年的利浦港远不比今日，那时候的港规模小得可怜，连碎石路都没有，只是一个泥泞的小码，地面一踩一个鞋印，下了雨就更显肮脏。人在走路的时候，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鞋，几乎没有空抬起来看看路。

泽维尔想大概没有哪个人会比当时的他更无助，又要承担被骗钱的失落，又要为一个不知上哪儿找去的坏家伙负责。

那个声音说：“哦，对。事情总是这样的。没有记忆的人也会失去情，没有情的人也会失去记忆。你有什么非记住不可的东西吗？你所经历的大分事情都毫无意义。放弃吧，我什么也不会还给你，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不要纯洁。”泽维尔说。

他的脚踩在沙上，越来越燥的沙砾使他越走越。突然，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一个声音伴随着蛇吐信的嘶嘶声，在他耳边回响：“想要回归纯净？你只能带走正确的东西。”

泽维尔发现自己有很多很多事可以想。有一些细节也许在反复的回溯中扭曲、失真了，它们离真相有多远？或许哪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拈一两件来跟以撒聊聊，这样就不用担心无话可说......

泽维尔猛地收回脚，但那声音仍然萦绕不去：“你只能带走正确的东西......你留下了什么不应有的？兰登·泽维尔......”

他说：“你把我原本有的东西还给我。我的、我的情，我的记忆。”

“你怎么啦？”泽维尔问。

泽维尔自己都觉得自己非常吝啬，但是那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多加了一先令就为了把以撒带回家里。可惜还没有几天，以撒就跑掉了。他究竟是被那个找上门来的天使吓跑了还是原本就打算逃亡，这个问题哪怕到了今天泽维尔还是不知。

“嗤！我本来都不想说，”毕库里西塔大声嘘了起来，“你那个叫以撒的魅，实在是欺人太甚！”

泽维尔：？

“他怎么你了？”

“他的原话这么说：‘喂，你，这个名字很长的家伙。听说你是看守兰登的人对吧？你可别趁我不在对他动手动脚。’我说，我有什么好动手动脚的？他说：‘反正你如果敢摸他一下，我就摸你一下。’”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浅滩上，光着脚，脚趾隙里有的细沙。一切都是灰白的，朦胧，模糊不清。海风像雾一样浮动着涌来。他看见不远灰的灯塔，窗昏黄的一豆光就像拢在手心里的烛火，闪烁，闪烁，召唤人往灯塔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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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维尔觉......他现在也没有什么觉可言，变得麻木而平静，只剩下一个真空的灵魂。

“什么是一言九鼎？”

原本毕库里西塔总是有问必答，但今天他只是从鼻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因为这句话，他的被扣留了。接着走的是喜悦。在他要为这不公泪的时候，发现心已经涸。他疯狂地挣扎，才挥起拳却丧失了愤怒和冲动，有释然的情绪涌上心，很快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语调也毫无起伏，听起来像机人，真叫人到可怜，可惜没有人可怜他。

泽维尔叫。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几不可闻。

泽维尔从梦中惊醒。

“很离谱吧！我说魅就是奇怪得很。我上次遇见一个魅来天堂，也不知什么，大摇大摆地逛到我面前，在我上这儿摸一下、那儿摸一下，一会儿说我很大，一会儿说我很圆，还问我晚上有没有空，神经病！大晚上不睡觉要什么？......说起来，后来我把这事儿告诉加斯特，那还是他第一次夸我聪明呢。”

沙凝结起来化成似人非人的人影，悬浮在半空中；灰的天幕上嵌着半红的月亮，像一个人笑的形状。

它们涌上来——

“就是说话很有份量的意思。”

什么他的前开始浮现起第一次见到以撒的样。

然而就是这样自顾不暇地走路的间隙，泽维尔注意到了以撒。那个夹在黑人中间的红发白人，被拴在隶贩手里，上有淤青和破，很顺从地匍匐在那里，大的蜷缩成那么小的一块影，好像你踢他一脚，他也不会回应你。

泽维尔摸着下沉思了一会儿：“加斯特看上去嘻嘻哈哈，觉倒有城府的，在审判席上好像也是个一言九鼎的家伙。”

一只手捂住他的睛，一只手扼住他的咽，一只手反缚住他的双手，一只手要他匍匐在地。

泽维尔先是笑了一阵，忍不住问：“这么说可能有冒昧，加斯特到底是男是女？”

“泽维尔！”

你不需要怜悯他，泽维尔记得当时他的理智对自己说。他目不斜视地从隶贩边走过，路过以撒就像路过一块石——可是事实上，以撒更像一块儿绊过他一跤的石。泽维尔一直惦记着他，最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甚至去而复返。

泽维尔说：“但是现在的我记忆没有颜了。”就像灰的房间一样。

他一直往灯塔走去，追逐微乎其微的光亮，那么渺小，那么遥不可及。

那个声音说：“我没有拿走你的记忆。”

后来他是怎么找到的以撒来着？他是怎么不知不觉地把以撒留在他边的？他驯服了他吗，还是他反过来被以撒所驯养，他们互相需要吗？

“哦，哦......”泽维尔捂着脑袋爬起来，“天啊，我了个噩梦。你在这儿站了多久，怎么不像原来那样推醒我？”

想着这些事情，泽维尔睡着了。

泽维尔听见满耳都是要求他赎罪的声音，在模糊的失落中，他被走了血、与骨，半透明的灵魂上染满他自己的血痕。

他一睁开睛就看见毕库里西塔那张憨厚的脸担忧地凑上来：“今天是审判的日。”

“不一定，这看她心情。有时候他告诉我他是男人，我就知他是男人；有时候她说她今天是女人，那就是女人；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我反正就叫加斯特，也不耽误事。”

泽维尔第一看见以撒就知他不可怜。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看到了他的尾——很难形容那觉，大概就像你在街上看到了脏兮兮的浪狗，你知它能自己搞定生活，以撒就给泽维尔这样的觉。他可能以这副肮脏的落魄模样现在任何地方，只要有人伸手他就愿意被带回家，却不会轻易被驯服。他随时会找到机会跑掉，在浪中一次又一次和你肩而过，最后可能活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