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听得兴起，竟是全然忘了之前准备多安丧母未久的打算。

他笑眯眯地举起筷箸，准备等官家先落筷，就跟着下筷。

与爹爹的赏赐相比，他的……实在过于寒酸了。

他不由到些许歉疚，正要开，陆辞已黯然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见桌上蛤蜊……”

其实蛤蜊在膳房里还有剩不少，御厨正不知如何理呢——早在三天前，掌内料库的监官便有心买了二十八枚，为让皇帝尝鲜。

赵祯随意尝了几，觉得味不错，便问了几句。

他一边招呼小夫多用蛤蜊，一边也动了筷，却自始至终都不愿碰那被他认定过于奢侈的海鲜。

但他在得知每枚价格达千钱后，顿觉奢靡太过，哪里还觉得味，只觉不下咽，再不愿见蛤蜊现在桌上，立叫人端下去了。

陆辞早对官家的节俭自持颇为了解，除了叹，便是佩服，哪里会挑剔？

最后他灵机一动，忽然想起什么，微赧地轻咳一声，先将筷放下，镇定地转吩咐：“前些时日不是有人提过，现蛤蜊正当季么？陆节度刚从吐蕃回来，一路奔波劳苦，定然不曾尝过，快让膳房买些来。”

他刚是心思沉浸在宗珂那边的局势上，全然忘了，以这些连一般富贵人家都远比不上的寒酸菜式招待小夫，显然……太朴素、太不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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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清楚，从前爹爹人还清醒，也最小夫的那阵，不仅调侃了对方的‘饕餮’之名，还频频赐下御膳，一赐便是一席，其中不乏山珍海味。

若将蛤蜊退回，又惧官家会认为此举扰民。

寇相一场生日宴便能用几十颗羊的脸来签，他这却别说羊脸了，连沫都没多少。

他接下来所讲述的，正是他年少家贫时，逢年过节，明明家中艰苦的娘亲仍持要为他制新衣，拿自己节衣缩的钱来备上一桌好吃，不令他窘迫难过的

被官家认为太过奢侈，不愿用的剩余蛤蜊，就成了所有人中的手山芋。

正当他们退两难时，得知官家忽然改，暗示让他们将剩下的所有蛤蜊全给烹饪了端上时，对无形中解了这一困局的那位陆节度，最被架在火上烤的那位办错事的监官，几乎快激涕零了。

陆辞叹了一声，非但没去碰那菜，反倒将筷箸搁下了。

内侍赶应声，得命去了膳房。

对吃方面素来不甚讲究，更从不好奢侈讲排场的赵祯，这会儿也沉默了。

当蛤蜊被端上后，一直颇窘迫的小皇帝总算认为有稍微上得了牌面的菜式，才小小地松了气。

因先前一直在炉上慢火温着、而褪去颜，卖相由普通变得有些难看了。

赵祯愣了愣，不禁有些心虚，低声询：“是菜式太不合小夫喜好么？”

陆辞摇了摇，低落：“思及亡母往事，一时悲难自制，还请陛下恕罪。”

然而赵祯举了半天，还是没能动下去。

其实早在回来途中尝过好几回各地不同的蛤蜊菜式的陆辞，这会儿极合地动模样：“下官能有此福，实在当谢陛下。”

虽说在京中多的是好蛤蜊的富贵人家……可难不成官家都不舍得用的海鲜，他们为厨，却敢私昧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