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凤台说：“恩，大年夜了。这一年不好，等过了年关转转运气，就好了。”

程凤台收了笑容皱起眉，板着脸说：“胡说什么！得到别人吗？我能不你？除非我死了！”

杨宝梨献宝似的招呼商细：“班主你快来瞧这个！真叫人不报天报！”

商细心想你害我的事还少吗？说：“我知。”

商龙声比划着手大声说：“要不晚上你等着我，我来陪你喝一杯！”

除夕这天的规矩是商细与云楼没家的戏们吃年夜饭，今年还添了他哥哥商龙声坐席。年夜饭开得早，商细不苟言笑的菩萨一般坐在上首，指指自己耳朵，说：“我这不得劲，各位都不是外人，我就不应酬了，随意，随意。”但是大家并不敢随意饮酒作乐，一来怕衬得商细伤心，二来是明天初一晚晌还要开戏，很克制地给菩萨敬过一巡酒，吃过就散了，不过七多钟。商龙声问弟弟：“今天不宵禁，我还有事要办。你过会儿怎样？”

程凤台搂得商细更一，柔声说：“今年你哥哥在北平，你们兄弟不团圆吗？”

程凤台说：“可是你要在家陪凤乙。”

场。沅兰不许人屋，怕脏，披着大衣隔了老远问四喜儿：“真疯啦？你到底造了我们商老板多少谣言呀？说一个给你吃一！”说着给杨宝梨一个，杨宝梨掰了块馒扔过去，四喜儿坐门槛上忙不迭吃了。

程凤台说：“过年的规矩就是大人带着孩过，不然你把凤乙还给我？”

程凤台呆了一呆，很难作答了。商细现在多么艰辛，说边日夜不能离了贴心的人。他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对商细不离不弃，现在竟连一个大年夜都难以相守。

商细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悲天悯人，脸上不见喜怒，让小来捡了件旧披风铺在四喜儿上。杨宝梨疑心他没认脸，不然不能这么平静，结结说：“班……班主……这是云喜班的四喜儿！”

商龙声愣了会儿，低声问：“程二爷大年晚上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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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细说：“明天你怎么过？”他不等程凤台回答，自己接嘴：“明天我要和你过。”

商龙声一愣，琢磨着商细的表情，变：“三儿

散戏以后程凤台拉着商细说闲话，打听宁九郎与四喜儿的往事。商细本来就擅长装聋作哑，现在更加了，在那微微撅着嘴卸妆。程凤台也不是真的对宁九郎兴趣，不过没事找事逗商细说话而已，说到后来商细装不下去了，咳嗽一串说：“你再编派九郎和四喜儿，我就打死你！四喜儿哪里和九郎一块儿论！”程凤台笑着拍他的背替他止咳：“你这么看不上他，今天倒宽待他？”

商细笑了：“大哥忙你的！不用惦记我！我找二爷过年！”

大过年里的，这话再说就不吉利。两个人静了片刻，小来端来服侍商细卸妆完毕，三人从后门小巷溜去坐汽车。夜里天上下着细雪，地上积得很厚，路灯昏黄悬在半空照着茫茫飞影。程凤台搂着商细的背，一手从他胳臂下穿过，对小来说：“小来姑娘走前，我搀着他，一脚踩空了你可扶不住。”小来走前去了。程凤台与商细共执一伞，脚底下踩得积雪嘎吱作响，笑：“这下好，又聋又瞎。”商细没嘴，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这会儿真聋着。两个人之间脉脉无语的气氛倒有像几年前刚认识的时候，说不的温柔和静，非常细腻。长路走了一半，商细忽然说：“明天是除夕。”

商细瞪起睛：“凭什么！”

十九也有话要问四喜儿：“哎！当年宁九郎倒嗓，都说是你下的汗，是不是啊？你上哪儿的汗？”

商细睛看着他，仿佛没有听见。

商细喝一酒，微笑说：“他那一大家老婆孩，不来，我上他家找他！”

第118章

商细睛朝杨宝梨一打量，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馒递给四喜儿：“欺负神经病！我看你也是个神经病！”沅兰惊呼一声：“哥儿！小心别过到病！”程凤台看见四喜儿的手上都生了疮，不知是冻的，还是病的，便也嫌恶地拉了商细一把。商细执拗地伸着手。四喜儿却不接，愣愣地望着商细，忽然说：“他们都说我害你。”

四喜儿撮着咙尖尖笑起来：“你不知！我怎么会害你——我着你呐！九郎呀！”四喜儿后半句拉戏腔，伸手要摸商细的脸，商细也不躲，被他的疯话惊呆了。四喜儿手伸得一半，倏然收回，惊恐万状地大叫一嗓，冲着巷奔跑而去。

商细就这样若有所思地抱着凤乙翻来覆去摆一阵，凤乙这孩，哭也笑，商细也没怎么着她，她就在商细手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娘想着孩这样笑了许久，一定要渴了，便去在瓶里倒了温过来，这一错的工夫再回，她魂飞魄散！只见凤乙颤巍巍站在商细一只手掌上，商细竟然托着路都不会走的小婴儿在杂耍！

凤乙嘎嘎直乐，拽着商细的袖不撒手。商细说：“我手也酸了，明儿再玩你，胖丫。”娘心想有你的明儿，就没我的后儿了！不等商细示意，扑上来把凤乙抢到怀里，抱着上了楼。

商细不响了。不是对凤乙有情，是舍不得养她下的那些本钱。过年前后，程凤台当然不能宿在小公馆。回到家里只有商细守着一屋的妇孺，让娘抱来凤乙看一看，凤乙这时候还不大会说话，但已经认识人了，对着商细拍手笑。商细接过凤乙放在膝上，心想：人们都喜要个孩，为了养孩当也愿意，二爷也不例外，可是小孩到底哪里招人呢？

商细狐疑地过去一看，是很吃惊，默默呆了一会儿，叹：“你怎么成这个样了。”

商细声音低下去：“我是想，哪天背运走到底，落到四喜儿这个情形，也能有个同行不计前嫌给我件衣裳穿，给我只馍馍吃，我就知足了。”

商细说：“大哥忙着呢，我们不讲这些俗礼。”

娘心如雷，不敢惊动。商细觉小孩的好玩儿了，微笑夸奖：“好！活飞燕啊你！有两下！没有白吃我的饭！”凤乙到底骨还，小幅度地左摇右摆维持平衡，娘的心也随着她左摇右摆，命若悬丝。然而凤乙终于站不住了，大脑袋往后一仰，娘尖叫来，坐在地，凤乙却被商细一把托住了。

四喜儿疯到家了，对人们的提问无知无觉，也不知冷，睛里只有吃的。正瞧闹呢，商细与程凤台来了，商细说说：“后门关了！穿堂风把翎都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