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那这画——

次日，北辰使节遍邀各国使节，在馆驿大开夜宴。

“本王那时候刚刚开府，年少好奇，也悄悄溜去看过。那时候你已经生了，柴门陋巷，本王隔着窗看你生母荆钗布裙，桌上一灯如豆，低推动摇篮，轻轻哼着歌哄你睡……本王自小丧了母妃，当年看到那一幕，才知什么叫家，什么叫母亲……”

“你生母也是气，靠着刺绣补，一个人辛茹苦把你带到七岁。然而那年京城大疫，你生母染了病自知不起，你父亲又带兵在外……她无可以托付，带着你到了敬长公主府上，在府门跪了整整一夜……一代红颜，香消玉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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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对元绍这样毫不掩饰的提问，在座使节仍然有大半倒了一冷气。

“另外，求王爷传话给北凉天统皇帝，我有一句话要当面问他。”

“其三，此去北朝，只怕今生永不能睹虞风。臣有几个从人家仆、一些随动用的东西希望能一并带走，日后天长地久，聊故国之思……还求王爷成全。”

“凌将军，那天在擂台上，朕曾经问过你一句话。时隔半月，朕当着满堂佳客再问你一次——作朕的皇后，可好？”

“……娘！”他低低的喊。

“其一，此去北凉，是臣一人之事，不敢因此上辱祖宗。求王爷为臣上奏，恳请陛下另择贤孝弟承先父祭祀。至于我——还请王爷主，召集族中耆老，开祠堂把我宗谱除名。”

“……你说。只要是本王力所能及的事，本王一定为你到。”

“看看吧。”

家：王爷，二十几年前您就亲手画了这幅画？

第19章一剑光寒十四州

他屈膝拜下：“只是，臣有几句不知退的话，还求王爷为臣上奏天。”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不用当真）

睿王：（喝茶）松竹轩旧的本事当真不错。明儿发他们双份赏钱……

元绍自然坐了上座，金吾将军雷勇在后刀侍立，睥睨四方。左右手第一席各让了苏台和亲王、西珉荣亲王，大虞目下行辈最尊的睿亲王自谦为东主，坐了左手边第二席，以下诸国依序列坐，觥筹错。原本的北凉正使，羽林将军哥舒夜擎着酒盏挨着座一个个敬过去，所到谈笑风生，一段风蕴藉的态度，连得自负锦绣文华之地的苏台、西珉两位女亲王也暗暗。下首一排包括北辰在内，大多是看北凉脸讨生活的小国，此刻忙不迭地站起来敬酒搭话，场面居然被敷衍得十分闹。

“你生母……曾经发过那样的誓言，要把你送回给你父亲，对她来说，一定比死还难过。可是她为了自己的儿，纵然把你送给嫡母，也希望你可以活下去——哪怕仅仅是活下去。为了这个，她可以羞忍耻，可以违背誓言……她只希望，她用命换来的儿，可以活下去。”

长公主过门以后都派人看过，你生母一面不见，一不收，只靠女红针指养活自己，还有……后来的你。”

一滴泪打在手背上，凌玉城这才恍然惊觉，双手微微发抖，收起画轴供在了墙边几上。转过，一言不发，对着睿王拜了下去。

睿王：怎么可能？本王像是那隔窗偷窥的登徒么？

他忽然重重吐了气，收回心神，推过桌上一个锦匣：

“就当本王，为了祖宗庐墓，求你一次罢。”

“王爷，辱宗之，还能指望再受凌家香火不成？”

两日后，凌府祠堂香烟缭绕，耆老毕集。凌玉城朝服内，在先父云襄侯和先嫡母敬长公主的牌位前磕过了，看着族谱上自己的名字被灵前檀香一灼成灰烬，掷去冠服，一袭白衣扬长而去。

只是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就连和哥舒夜对面答话的那个酋长，也忍不住一接着一向大虞睿亲王边，白衣剑默然端坐的年轻人看去。在座使臣纵然有认不得的，在旁人的窃窃私语中也知了那人份——当日比武招亲的擂台上北凉皇帝亲临，惊世骇俗的一句宣言之后，今日之席岂不正是为他而设？

睿亲王雅擅丹青，朝野知名。然而，这时候凌玉城早已没有心思去什么形神皆妙，什么气韵生动了。画中人慈容颜宛然熟悉，依稀便是幼年依依膝下，母亲手把着手教他认字描红，微笑着听他背诵诗词文章。在外面打了架、受了委屈回来，母亲停下针线把他揽在膝边，手执半旧丝帕为他拭去额汗，目光中半是气恼半是心疼……

凌玉城慢慢抬。满堂锦绣金玉辉煌，唯有他一白衣，银冠束发——去了大虞剑门总督、领兵尚书衔，应州、宁州、延州三州军务

凌玉城早已心神激，站在当地，哽咽不能成言。睿王也不看他，靠在桌边，神悠远，自顾自地陷了回忆之中：

“其二，臣闻夷狄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夷狄则夷狄之。求王爷为臣上奏，臣此去，愿求取去年成书的一函，为陛下教化黎庶，转移风俗。”

锦匣长才盈尺，秋雁芦锦的面，箱盖、四角白铜包镶，全光素，葆光莹。揭开来，一轴不过三尺下的的立轴，装裱工，檀木轴手光，显然是常常被主人把玩。凌玉城慢慢展开卷轴，画纸微黄，显然已经久历岁月，却保存得依然完好，纸上一位女侧而坐，低推动摇篮，微微笑，神情慈。因是侧面朝着窗，只能看到她并未毁去的半面，秀温柔的容颜，赫然便是幼年记忆中母亲的样！

“为国忍辱，并非贪生怕死……你生母在天有灵，定当知你谅你。”

“……宗谱除名？你何苦？”

“你……唉。”睿王长长叹了一气，一瞬间，这个方当壮年，气度华的贵胄亲王，伛偻得竟像是一个七旬老人：“随你吧。其二呢？”

酒过三巡，教坊清歌细细奏过一曲，歌儿舞女们向四方一一行礼，默然退。仿佛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席间窸窸簌簌的接耳蓦然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集中到了上座。灯烛掩映下，坐堂中的北凉天统皇帝慢慢敛容正，对着凌玉城的方向微微侧，一笑举杯：

“你也太小心了，这也要特地求上一遭……唉，也怪不得你。”

“……若非十七年前受了云侯爵位，得以受教，也没有今天的凌玉城。覆载之恩，粉难报。”良久，凌玉城慢慢从生母画像前转过来，玉雕一般的脸上泪纵横，神却是亮得让人心惊，“不能为陛下扫犁，恢复故土，是臣无能。既然是为了迎还二帝梓，臣不得不忍辱相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