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换上一小厮短打，又一人扣了大草帽，从厢房后门，顺着人最少的连廊绕过厢房，悄无声息地到达后院，东方隐隐泛着红光，此时府中上下正是张灯结彩人人忙碌之时，多宝领走了厢房中大分劳动力，一路下来竟奇顺利。

等见了他，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好呢，他心里盘算着，要先问问他伤好了么，还是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浪迹天涯呢。

戊戌这日天尚未大亮，天空灰蒙蒙压得极低，之一夜不曾合，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枕戈待旦。

“什么人在哪儿呢——”

“你帮我跟爹说，就说……之不孝，若有……罢了，你什么都不必说。”

“听见了，听见了，二小息怒，”戚威哈腰，殷勤，“小的们是前少爷院里的，这不是吉服上松针的线断了一，听说是二夫人所绣，少爷吩咐过来寻线的。”

之闻声一炸，这女并非他人，正是住在后院多日不见的小妹，素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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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太女儿气，本来就是舍了家命、自断后路地去找他，何必想得这般周全，不若见了人，上前霸气地拍拍他的肩，告诉他这辈就跟着小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万事不愁。

“早备好了。”

距大婚尚余三日，之的神一日比一日更好些，他扳着指算日，盼着日落又盼着清晨，恨不能一觉将这几天睡过去，仿佛睁开睛就能看见他，张开手臂就能拥抱他。

至墙儿底下，戚威左顾右盼，巧借树冠与假山遮挡，趁无人留意，连忙低声，“你先，我断后。”

一朝臣便就这般心照不宣地在朝堂上相互敷衍，好在大小和卓叛得恰到好，一忙起来又将这场亲事的喜庆气氛盖过些许。

其中关窍刘墉自然最明白，皇帝惯擅制衡，他如今因打压十五皇之事风正劲，数日来在朝堂上横着走，连撞盘龙的频率也大大缩减，后因觊觎兵权之事被旁人诟病，捕风捉影却造得有鼻有，乾隆将婚期安排在此时，正是要给和珅脸面，压一压刘派气焰。

“你先去罢，我随后就到。”

是历朝历代一回，太后老佛爷自是不兴，又碍着皇帝在场不好发作，暗地里不知掐折了几片新染的蔻丹，面上还得风数渡，和颜悦地清嫁妆。

少爷兴，他就兴，多宝继续，“大，少爷一直想骑的那匹，驯得可乖。”

脚步声渐远，戚威，“真的什么都不说？”

戚威大急，“祖宗，你倒是上啊！”

之尚未应他一句，回功夫便瞥见院角一小土包，心知下面埋着什么，不由心骤缩悲从中来，神思一窒。

“你是哥哥院儿里的？”素池狐疑，“看着倒有些面生，那个人——就说你，为何背着，没脸见人

屋里顿了顿，似乎嘟囔了句什么，多宝没有听清。

浪迹天涯，一想到这几个字，他的心就酸一片，像是一下变成陶瓷的，满满遍布了那个人的指纹，再容不下其他。

“也好，说了反而徒增念想罢了，这就走吧，这几日我见墙儿底下的守卫撤了，正是脱的好时机，后院墙虽些，但有草木遮掩，最是隐蔽，先把衣裳换了。”

权臣们都看得，这是皇帝有意给和珅锦上添，足彰重。

满朝文武唯独和珅一人愁云惨淡，日渐清减，走神发呆成了家常便饭，乾隆心中焦急，却不知他缘何这般，偏偏这人下了朝跑得飞快，想将人留下盘问也不得其法，便只能成车往锡晋斋送最名贵的补药补品，结果之更加反胃得吃不下饭了。

之不敢回，一味躲避，好在素池不曾见过戚威，连问了两声不曾回应，小脾气也上来了，素手一抬，嗔，“问你话没听见？！哪个院里的？在这儿鬼鬼祟祟什么呢！”

“成，”多宝说，“对了，老爷说两吉服都试试，样全是你喜的，都教二夫人绣了松竹纹。”

便是这一晃神功夫，一声脆灵灵女怒嗔自背后传来。

“不用，”这次之极快地回答，“你先准备。”

多宝收了脚步，“少爷还有事吩咐？”

这婚事到底准备起来了，乾隆格外开恩，特许公主大婚后不必新开府邸，锡晋斋里外翻新，亭台楼阁皆镶乌簇红琉璃，朝东门脸贴金，朝南门脸描银，榭重引活，藤架纹丝规制，全权照大婚仪制置办，即便和珅不提，这府中也自会有人办，丝毫不用劳心费力。

“少爷，”多宝垂立于厢房外间，“寅时册封使便至北午门，下还有半个时辰，才伺候少爷更衣。”

“去罢，什么都不必说。”

多宝听他语气里掩盖不住的笑意，他不知少爷为什么兴，却很清楚这兴里定是有永琰的影，只有那个人才能让他这样兴，旁的人都不成。

钦天鉴明里暗里言此不详，可乾隆偏偏不信这邪，将她自幼带在侧，手把手教的狡猎骑，比皇还更看中几分。

十公主仍是不咸不淡，敛眸杵在一旁，三不个闷来，没半分要阁少女的俏羞怯，从始至终只一句‘但凭老佛爷主’，十足不讨人喜。

小丫看闹不嫌事大的本领之老早就见识过，自打和珅休了宋氏，这丫在后院没了天敌，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从前那二两羞全然扔了个净，跟自己屋里人混熟后说话嗓门也八个度，这要是被她发现逃婚，还不得嚷嚷得天下皆知了。

直到固和孝嫁的许多年后，皇太后薨逝，即便到死也不明白她为何受，乾隆一辈生了十个闺女，除去五个早夭的，总也还剩下五个，各个儿温婉样貌可人儿，唯独固和孝其貌不扬，生来还命中带煞，有个眉上横尸的唬人命格。

“少爷？”

如今一朝下嫁，嫁妆数量竟有先皇后嫡女固和静下嫁博尔济吉特时的三倍之多，朝野震动，即便是下嫁，却无一人敢侧目轻看。

“不了，”之苦笑，“爹应该都明白的，走罢。”

那么琰哥会怎么说呢，之从一个怪圈中脱，又陷了另一个怪圈，无休无止地胡思想，久久回不过神来，便满怀温柔与欣悦，荒废了再一个清晨日落。

固和孝平日蔫声不语，学起男上阵打仗的功夫却是英姿飒，发束起，端得铮铮傲骨的翩翩儿郎，仿佛生来便该是男儿之，便该带兵上阵杀敌，浴血沙场，而非被困在这四方殿之中，只供人赏玩的金丝雀儿。

说话间素池已经挪步上前，“说你们呢，没听见么，聋了不成？”

“多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