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梦薇一愣，站起来，面目就温下来，招了招手，说，“什么时候来的？”

窗前的女人听到动静，扭过来，齿不清地说，“老张，不要责备妈，这几天她老人家家里医院两边跑，年纪大怎么吃得消？”

然后他一伸胳膊，把江梦薇抱了怀里，像个成长起来的男人拥抱旧时好友那样，单纯又绅士。

然后她首先看到了洛。

江梦薇看上去十分正常，可洛先见为主，知她事是早晚的事，逃不掉。

凡人如同蝼蚁，从生到死，不过六七十年的光景，即便魂魄转回，再世重来，可有什么意义呢？

江梦薇好像越长越小了，抱在怀里绵绵的一团——也可能他抱另一个人抱得顺手了，习惯了那副骨骼的有棱有角，就不大习惯女人的温似了——他闭低声地说，“师，我对不起你。”

掏大粪的带着洛向里走了几步，拐了走廊尽的病房。江梦薇背对着房门，坐在最里的床上。另外两张床都是空的。男人推了洛一把，“你去吧，我在外面站会儿。”

洛没动，男人去打了个电话，“喂，妈，您怎么又走了？她一个人……”

洛瞬间就懂了，“江梦薇”这个魂魄要走了，要回到九泉之下，去迎接离在外的那条魂了，她人也留不住了，她这辈看着就到了，她要脱胎换骨了，可能几十年后再见，这个完整的新生的魂魄不再是江梦薇，她不会记得她曾经被一个叫洛的少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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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是这样。

他的底一片茫然，一时算不清是喜是悲。

她笑着拍着他后背

的同时，有个女患者突然从病房里冲来，不停地用自己的撞对面的墙，“咚”的大响，护理站的护士们拎着镇静药就冲了过来。

她的沐浴在一片光里，转过脸的时候，洛看见她全就像三棱镜那样，将罩在她上的太光折成了七束，渐渐地，洛一眯，竟然直接看到了江梦薇的魂魄，至今都残缺一魂，不完整。

世间的路，以前有人走过，以后会有人走，这回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可是这天偏偏好回，是怕人们猜透它的秘密吗？如果这些凡胎都能窥到自己的魂魄永生不死，他们还会在乎生命的长度吗？还会斤斤计较一寸光一寸金吗？对这天地厚，还会心存敬畏吗？

这回里藏着太多的秘密，它嫉恨每一个活得透彻的人，它钟每一个一无所知的人。

洛一窄，心里突地蹦了一下。

一生里刻骨铭心过的人、恨过的人，一生里拥有的好时光抑或艰难岁月，在那琥珀池里囫囵地淘洗一番，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纵使魂魄不死，结生命之果，等到再世为人，不过也是浑浑噩噩地从来过，蹉跎七十载，等到好容易又活明白了，都已经是黄土掩埋到了脖儿的人，又得走了。年少时读过的书、站过的思想派，在人经历过世事的风雨打后，突然间变得一钱不值，弥留之际，只叹得一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等他再回神的时候，江梦薇就站在他底下了，属于女独有的包容治愈的气息铺天盖地的，洛原本剑弩张的气焰不由自主地收了起来，怕刺伤这个温柔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