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在原地，亲看见那扇敞开的小轩窗里，飞了无数枚竹叶。

窗前榻上，嗷嗷待哺的小笋儿一个人躺着，他睡在满床竹叶中，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两只小手伸在前，很努力地想抓住什么，可是指间空空的，什么也抓不到。

第四十九章收妖

或许只有那个孩。

他看得，对陆桓城来说，那是一个重要到胜过了命的孩。

天光临近破晓，大雨渐渐歇止。下人们在前院跪得脚发麻，终于等来了陆桓城。

晏琛死后，尘世间值得珍视的，只剩下这个初生的婴孩。

和的小室里，笋儿躺在娘怀中，一脸满足地着。起先饿慌了，便急吼吼地吃，后来餍饱了，便慢吞吞地吃，一胀一缩地鼓着小腮帮，浑然不知小室之外，有多少人正为他的到来而忙得焦烂额。

下人们被这句话得始料不及，在寒风中面面相觑，半晌突然顿悟过来，所谓的拜见小少爷，本就是一个幌！陆桓城的目的，只是要他们来这儿实打实地跪着！

有力的很快就看懂了，这孩在府里的地位不容置喙，所有潜在的轻视和危险，都被陆桓城整齐掐断在了最初的萌芽状态——仅仅是存于心中的质疑，存于台面底下的议论，就换来一夜长跪作为惩罚，如果谁胆敢再些别的，下场恐怕就难以想象了。

冷漠与疲惫像一张骇人的面，牢牢覆在陆桓城脸上。今后能否揭去，谁又能揭去，事不知答案。

踩踏，想尽了所有办法，新填的泥土仍然不够牢靠。

他请玄清长帮忙扶稳竹，自己与那门僮一去院外寻来木条，绕着竹搭起了一座丈余的架，又以长绳绑缚，牢牢捆，才使竹稳固，不被寒风撼动半寸。

他们不敢当着陆桓城的面横肆讥议，于是好奇地伸长了脖，想瞧瞧这位小少爷究竟生得什么模样。也有年轻莽撞的，因为白白跪了一夜而心生怨恨，准备等陆桓城要他们认主的那一刻，借机质问孩的份。

陆桓城成了一个暴戾与温情共存的父亲，他肆无忌惮地笋儿，差人连夜去寻娘，不惜翻遍整座阆州城，挥洒重金，请得两位家清白、无病无灾、亲自哺育过三个孩且无一夭折的妇人班值守在府里。

玄清长背而立，临窗观雨，未显一分疲态。陆桓康颓然坐于墙边，神凄惘而沮索。阿玄则化作狸模样，萎蔫地盘作一团，瑟缩在僻的屋角里。

“跪够了就回去吧，有话要问的，继续跪着。”

长跪一夜，冷风醒脑，在心里掂量清楚小少爷的分量，然后牢牢闭上嘴，回去安分行事。

这一晚，陆府没有一个人得以安眠。

他向来是一个行事果决而情温和的商人，作为家主，几乎称得上没有脾气。从他掌家那一天开始，就不曾用过一次激烈的手段。

他喊醒了全府的下人，要他们集去前厅的院里跪着，等着见新生的小少爷。几十号人从被窝里被赶来，在雷雨里跪了一个时辰，衣衫透，却迟迟不见陆大当家现。

还跪不明白的，跪到明白了为止。

陆桓城抱着孩从书房来时，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沉而冷峻的脸不带一丝温度。他的神并不狠厉，反而奇地平静，但那平静里透一不可碰的疏离——丧妻之痛被掩去，悔恨之被掩去，一池死结成了冰，无声无息地冻到，令人只想躲避。

但他的温和与宽厚止于今夜。

陆桓城心里最后的那弦，“啪”地崩断了。

但陆桓城既没让他们瞧见，也没给他们开的机会。

在玄清长手持玉钵柳叶，扬手洒清的时候，林间疾风大起，窗边烛火飘暗。陆桓城心一，忽然到了烈的不详。他想屋去看晏琛，可还没迈动步，屋内就传了笋儿凄楚的啼哭声。

他的阿琛……不见了。

“阿琛……阿琛……不，不能……”

关于小少爷的，陆家的下人们大致都是有数的。

然而，陆桓城最终保住的，也仅仅就是这样的一竹。

又差人赶往自家布庄，送来上好的素缎与绒料制襁褓，每一寸布料都是真金白银，价格贵得令人咋。细织棉布一匹一匹似地往外扯，裁成大大小小的婴儿衣裳，余料作了布，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那样多，那样密，每一枚叶都是一滴血，浮于空中，飘扬到，被夜风夹着一卷，了的夜幕里，没有留下一影。

陆桓城屋的时候，陆桓康

陆桓城仰望着那些叶，泪潸然而下，突然顿醒过来，脚冲书房。

他一步一步走到榻前，扑跪在地，五指抓起被褥里一把竹叶，每一片都枯黄，每一片都带血。他声嘶力竭地哭喊，比他初生的孩还要脆弱，仿佛要把一生的泪都哭尽在此刻。

他是晏琛遗留的一半血脉，是晏琛临终唯一的惦念，陆桓城把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都给了他，除此之外，竟吝啬于分哪怕一的善意给予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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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笋儿还在吃。

因为只有足够的狠戾才能彻底解决某些事，才能化为羽翼，好好保护那个脆弱的孩。

夜风里，竹摇摇坠、时时将倾，几次把他一心弦拉得濒临崩断。

此时，陆宅前厅，早有三人彻夜静候。

年逾甲的事彻夜侍奉在旁，他是陆家资格最老的仆从，此时也不敢多言一句。

他淡漠地扔下一句，也不回，径自跨了前厅，年迈的事跟在后，反关房门。

这不是陆桓城的风格。

陆桓城从未娶妻，也从未传什么风韵事，唯一为他怀过胎的，就只有从前住在藕小苑的那个少年。如今妖除去，小苑搬空，陆桓城却突然得了一个儿，众人私下嘀咕，都猜这小少爷多半是妖所生。

的泪打在竹叶上，洗不去郁的血。

他从人群中走过，怀中抱着一只蓬蓬的襁褓，所以步伐很缓慢，也很平稳，稍稍侧过了，手掌护在襁褓前，为孩遮挡的晨风。

多少年了，他亲看着陆桓城从一个发扬踔厉的少年，长成一个无惧于苦难的青年，然而仅仅一夜之间，他的少爷就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