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杨清菡不以为然。他觉得总归都是戏，怎么唱不是唱呢？唱得好，唱得有人买账，那就是成功的。至于别的，都是无所谓的事。

冬天正是练跷功的好时候，冰上若能行动如常，台上也就举重若轻了。可小玉蓉非但不能上冰，连好端端地立砖都撑不过两香。这是下盘功夫不牢靠的缘故。杨清菡提着一小羊鞭，把小玉蓉撵得满院跑。秦梅香在一边儿看着，哭笑不得。

年底近在前了，各个戏班都很闹。小玉麟的安天会和帘越来越熟，很得观众的认可。秦梅香也准备把绿珠坠楼拿来演一演，算是给这一年个好的收尾。

他们唱戏的，对邀戏这事是没办法拒绝的。甭是官的还是打仗的，一个也得罪不起。说不得，只得接下这个活儿，跟着去走一遭。

旧戏新排，是个两面都不讨好的事。南曲的艺人，觉得这么是糟蹋东西；黄的艺人，觉得这是新瓶装旧酒。反正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得不到什么支持。

又开始登台唱戏了。满城都盼着这个呢。他在家歇着也不是白歇，把斟酌了快两年的南曲老本排成了黄戏。南曲这些年式微，座儿不认了。除了这些还能在堂会上时常唱唱以外，别的许多好东西都成了压箱底落灰的玩意儿了。照这个情形下去，都不必等到下一代，再过个十年，只怕就没人知那些故事了。

另一半儿就不好说了。因为评论界对这戏的评价是两极分化的。夸得夸上天，骂的则骂得十分尖刻。

让他看着那些极了的故事一天天被人遗忘，他不忍心。

许平山把整场戏目不转睛地看完，下了戏却发起了牢。直言让秦梅香下次再排新戏，排个大团圆的。绿珠那戏就是个死，桃扇到最后还是个死。好好的人，最后都死了，看得怪堵心的。

秦梅香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事儿不是虞七少爷想的那么容易的。台上唱得累了，可以有人上来给递茶饮场。可电影他是见过的，完完整整的故事从到尾，无关的人不能到场景里来。许多细节也和戏园的台上完全不同。总而言之，若真心想排，这是个大的工程。下大冬天的，许多事都不方便，于是就把这事儿往后拖了。

虽然得师父重是好事，但苦也是真苦的。杨清菡打起人来下手又不留情。这打人也不是打，里有个理。因为绑跷久了，脚上血脉不通，时日久了会落病。追打是为了让小玉蓉能把血脉活动开。

秦梅香却不能认同，因为吴芝瑛如果不能嫁给小玉蓉，就要嫁给韩立川。韩家是梨园里有名的守旧派，到如今女也不能上戏台。吴芝瑛嫁过去，往后一辈就是在宅门里相夫教了。且以韩立川的风，她的日十有八九并不会好过。

吴芝瑛着大肚，时常过来杨宅向杨清菡问安。杨清菡对小玉蓉虽然严厉，对这一位却始终很有礼。只是闲聊的时候总不免叹息，说吴芝瑛与小玉蓉的婚事成的太早了。若是能晚些，她将来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秦梅香自己对言倒是不甚在意。唱戏唱到他这个份上，要是把外的话往心里去，千百回也气死了。但也不是全然不听的，有些他觉得有理，就记下来，预备着往后慢慢改，力求益求。

这个理杨清菡其实也懂，最后不免又是一番惋惜。

杨清菡过来给徒弟督戏，下了戏三句话不离小玉蓉的底差。每天在秦梅香耳边喋喋不休。可怜秦梅香听得大，又不敢不受着，每天被唠叨得。平心而论，小玉蓉的底再怎么不好，在同龄人里也没有杨清菡中的那样不像话。然而杨师父的脾气就是这个样。

可反过来想一想，能得戏谶的戏，无不是好的。所谓不疯不成活，这是老天爷给的命。这样一想，仿佛又得了一些说不上安的安。

秦梅香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这着想法并没有得到许多理解。这些年新东西很多，电影，话剧，乃至洋人的歌剧，都颇有声。娱乐行业不再是传统戏曲一家独大了。虞七少爷之前就劝他唱片，如今除了唱片，又开始劝他拍电影——把完整的戏用胶片记录下来。

与台上的风平浪静相比，台下就显得飞狗起来。

只是杨清菡的这番苦心，不知小玉蓉能领会到几分了。

史书上的李香君能歌善弹。于是秦梅香在戏里加了一段抱琵琶且歌且行的段。他本来就善舞，这一段也有舞蹈的成分在，因而十分优动人。

有了师父的态度，秦梅香的心意就更定了。

只有秦梅香心里有了几分明白：这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了。城里的这些角儿，背后都是北方大大小小的权贵。敲山震虎说的就是这个了。折腾折腾唱戏的和这些小兵，没人能讲什么来。

跷功本来是旦的幼功，小玉蓉自幼学的是青衣，差一些是情有可原的。何翠仙也跷功平平，但并不妨碍他名动九城。只是艺多不压，多学些，戏路就会宽些。这是杨清菡对小玉蓉寄予了很大期望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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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梅香的功夫向来是没话说的。这些年旦角儿戏本来就人气旺，他又歇了这许久，戏迷都盼疯了。是以尽老戏新唱，仍然有着旺盛的人气。每一场的座儿都是满的。大伙儿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能放下一半儿了。

秦梅香哪里不知他的心思呢。自古就有戏谶的说法。演谁是谁，演得太好了，免不了人戏不分，最后戏中的悲剧也落在戏上。他自己其实也有些信这个。在这一行久了，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和事。有些事就在那儿，不由得人不信命。

梨园行会派人过来，说吴委员北上视察，请城里的角儿们往城郊驻军地去，唱一台军戏。秦梅香听了信儿，心里微微一沉。吴委员就是从前被赶跑的吴大帅，如今他在金陵那边改换面，又东山再起了。城郊的驻军是李大帅的嫡系，如今在许平山和邹占元两位将军麾下。邹占元带着一半兵西去剿匪了，许平山去了金陵述职。这两尊门神如今都不在，吴委员这是拿着当令箭，来逞威风来了。

五福班众人虽然心有疑虑，但大家吃这碗饭，敬业的心还是在的。忐忑地准备了几个月，总算是挑了个日把这戏上了。

可到了地儿才发现，这戏委实是个难为人的活儿。台是外现搭的，三九天，台下看戏的大兵也遭罪，台上唱戏的伶人也遭罪。只有一官老爷们锦帽貂裘的，在临时搭起来的棚里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大伙儿都犯嘀咕，这是哪一呢？

谁知大伙儿闹闹地准备封箱时，了一档不大不小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