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然一惊，急忙翻下地，撩开床幔，向床板下摸去。这是他命攸关之所在，藏的是屈林应允他抵认孙尚德一案的契约。字句虽然隐晦，却颇有蛛丝迹可寻。撕下一看，封半敞，不知是自己拆封之后没有收，还是被人动过手脚。再仔细勘察一番，只见几封羊都卷得好好的，缎带的形状毫无变动，孔雀翎羽也簪得端端正正，并没有碰掉半。即自我安：“不会的，谁会潜我帐里翻？车卞、乌熊他们无此大胆，回伯也不是瞎。御剑天荒从来不屑骗我，更不会偷看我的事。”但他对周遭环境有异于常人的锐，嘴上虽不承认，实则已经到危险迫眉睫。心神不宁之际，只想跟御剑上一次床，藉由世上最亲密之事，探知御剑的真实态度。偏生战事在即，事务繁杂，一连十多天，二人竟连句己话都没说过。到六月底应卯阵阅之时，御剑现在大麾下的次数越来越少，且连正也不看他了。

经他这么一照拂，屈方宁本已吃不住的心，又复苏了些许。到了夜里，御剑亲自前来看他，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离去。这一夜半梦半醒地睡了几个时辰，噩梦却是没有了。再过一日，大军已开庆地界，算来距清平关不到一百五十里。庆州地势崎岖，山形崄巇，连寨为堡，防御森严。其中金堡、白虎城、秋原寨、怀意城均有南朝兵驻守，互通消息，照应周全，形成庆原东一绵延数十里、不可摧的防御之墙。除此之外，庆州本地几支数千人聚集的羌族落亦不容小觑。这一族也是南北对峙之间一朵奇葩，战力彪悍，行事毫无章法，一时偷偷跟随草原铁骑清洗南朝堡垒，趁火打劫；一时又兵滋扰千叶辖区，表达自己放纵不羁、不愿尊其为主之意。南朝着力招揽，收效甚微。千叶一度严加打击，使其归顺，羌族自然不是对手，却也断然不惧：小兵力派过来，他们就群起而攻之；大军一到，立刻夹着尾逃跑了。屈方宁年前也镇压过一次，斩杀三百余人，结果夜里给人突袭，掷了满粪溺，真是不提也罢。只是这两年北羌了个英雄人，手腕气魄都十分了得，族内分裂的几派都被他收服得差不多了。因而关之前，那群赤膊缠的影一次也不曾见到，一路颇有寂寞。

一夜未曾合，第二天到底支撑不住，行军途中几次打盹惊醒，几乎栽下去。御剑原本在中军辔徐行，此时便来到他边，鞭一卷，一语不发地将他揽在前。旁人见一向冷漠的主帅突然之举，无不骇然，莫敢直视。屈方宁腰背早就虚无力，挣扎一下，便不由自主地向一旁跌去。御剑劲的手臂将他往怀里一，问：“不舒服？”

贺颖南所率正是清平关六千守军临时拼凑的一支军队，装备破烂，纪律稀松，老弱病残十之八九，青壮骑寥寥可数，自不待说；更糟心的是神气猥琐，双方还没开战，已经了逃之大吉的保命相，个别经验丰富的还故意抛下辎重，观察地形，贼眉鼠地挑选退路。听到“乌、螃蟹”的批语，也只是动了几声。少数血汉待要言骂阵，立刻被老兵捂住嘴拖了下去。

贺颖南窝陷，胡拉碴，显然这一向也在这群乌合之众上吃足了苦。闻言只：“这几个虾兵蟹将，对付你已经足够了。”虽是战场上惯用的场面话，说得却全无霸气，声音也是嘶哑无力。

他极力压抑的恐惧一瞬间到达极限，惊心动魄一声大叫，这才真正醒了过来。但见月朗风清，甲虫在长草间声声鸣唱，周鼾声起伏。此刻听来，真如仙乐一般。

他这才从黑的梦魇中挣扎来，四肢如满铅块，满脸都是泪痕，心中庆幸：“还好是梦。”忍不住纵投御剑怀里，带着哭腔向他诉说：“大哥，我梦见你要杀我。”

他心里本来有鬼，给他如此冷置，愈发疑神疑鬼，心中惴惴。及至千叶正式宣战、六万大军向清平关发之时，整个人都是昏沉沉的，加之征途劳顿，一沾枕，竟起荒诞之极的梦来。先是梦到自己在一座空无一人的练武场上，无论如何变换手法，始终不中红心。焦虑之际，忽见已死的贺真在箭靶附近对自己不断摇手示意，神极为惊恐。回一看，御剑正立后，手中黑箭的箭暗芒璀璨，对准了他的心。又梦到自己执黑落，明知放在某，必将满盘落索，偏偏手不听使唤，生生将棋送死路。只听御剑冷漠的声音在棋盘对面响起：“宁宁，这一步，你真的不后悔么？”最后梦见的却是在他寝帐大床之上，自己跪在他间，着他大的。然而无论如何努力，嘴里的东西始终不起来。一晚上噩梦连连，满大汗。依稀只听见御剑关切的声音：“宁宁，你怎么了？噩梦了？”

如此一来，正面对抗的重任就落到了南朝守军上。七月初，屈方宁被任命为第一先锋军统领，在清平关八十里之外与南军首次会战，远远一打照面，就气得笑了来：“贺小九，你是上这儿玩来了？你的兵呢？人模人样的见不到，乌、螃蟹倒是带了一窝。”

屈方宁都不记得上一次听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心霎时涌起一难言的滋味，忙摇了摇。

伸手到床底取信。信中无非是些闲少女之语，又约他七月上旬往和市一叙。遂想到：“七月要下清平关，多半没空。”待提笔另约，目光落到地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这座大帐背风敞，落灰最是厉害，又从不打扫，床底沉积着厚厚一层灰。几卷羊信横七竖八，与灰尘结成一片。此刻地下却几条净痕迹，似乎被人移动过。

屈方宁对清平关守军的油惫懒也早有耳闻，盖因此关位居南朝北戎关最外围，与其后金汤堡垒的防御线相距位置十分尴尬，救援极其不便；既无壑之险，

他惊魂未定，手捂良久，那句“你变成苏方宜”的鲜明惊恐始终盘桓不去。一个人茫然躺了半宿，门解手之时，远远望向御剑大帐，只见灯火影影绰绰，不知他是否已经安眠。

御剑嘲：“是心非。”传令三军暂驻，放他下时还嘱了一声“好生休息”。

突然之间，一个可怕之极的念跃脑海：如果他现在走过去，向御剑承认自己南朝卧底的份，一切又会如何？

幸而这疯狂的念，并没有付诸现实。帐时回一看，主帐的灯火已经熄灭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御剑笑搂他发抖的，温柔：“我为什么要杀你？是不是因为……”声音突然一变，好似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你变成苏方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