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钺默然叹息，不敢思下去。

沈钺跋涉过迢迢山，此时离着南岳已是千里之遥，再无家命之忧。且自鬼市那日，宣和令他吞下那之后，当真再无怪诞梦魇惊扰，取而代之的是不时浮现脑海的画面，犹如破碎的古卷一幕幕逐渐补全。

他一面冀望如狂，一面近乡情怯，却不知定下他未来命数的，另有其人。

而非沉，正是宣和之师。

虽仍是八风不动的面容，沈钺却似看穿了那冷漠之下的浮躁与戾气，由是也更加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他没有想到，那日宣和说回，便是当真要回，回得是他来古刹，燕国京畿郊外的枯荣寺。

心中愕然一震，便即浮现一人冷漠面容，惊得他立时放开了那只手。

然而这一切仇恨与昭彰都建立在他活着的前提之上。十年磨一剑，他有无穷无尽的耐心与隐忍，支撑着他蛰伏下来，忍耐过病痛与饥寒，甚至是宣和的冷漠残酷，跋涉前行。

“如何？”冷如冰霜的声音响起，沈钺心里突突地，却不知是为了梦中肝寸断还是方才的握手之恩，定了定神，低声答：“尚可。”

……

辱与非人折磨。

宣和不再开，只伸手，虚虚贴于他背脊之上，掌心佛光浅淡柔和，如一清自脊骨缓缓注，清沈钺内污秽浊气，虽无法治愈伤，却令人十分舒适，颇洗经伐髓之效。

沈钺大汗淋漓地醒来，恍惚觉背痛如绞，睁只见一片黑暗，手中握有什么，冰凉冷，他看不见，摸索了片刻才觉那是谁的手掌。

转瞬间狂风肆，沈钺愕然看去，前和乐满便似一层脆弱的浮雕，一蓬冷雨瓢泼而下，当即便灰飞烟灭化骨扬沙。

可他却因着这微末的恩惠便心神动，浑不记得这人千般冷漠无情。

沈钺见之眸虽已现迟暮之态，却慈悲仁善，白须白眉，满面风霜，眉峰仿佛常年蹙起，

可总有些生死离别参商永隔的痛苦与遗憾，经年累月也无法消磨分毫。沈钺在那沉浮之间，似有所地回首，仿佛仍是幼时荣华盛景，他那善良温婉的母亲静坐窗下绣，时而看向院中嬉闹的两个小妹，父亲负手立于窗边，督促正扎着步的兄长。

非沉似有所觉，抬望过来。

宣和带着沈钺穿过古拙庙宇、鼎盛香火，于后山苗圃里见着了正挽着僧衣侍草的老僧。

木樨开得正好，幽香盈满天地，沈钺欣喜如狂地奔过去，父亲皱眉斥责他顽劣，却极温柔地伸手抹去他面上脏污——

沈钺埋首不敢看他，心中惶惑愈烈，这人平日冷漠已极，对他亦是从来不假辞，可自他受伤以来却日日看顾，更兼每日耗费元气为他疗伤，是因为自责么？这样目下无尘的人，也会自责？

枯荣寺年代虽久远，规模却不甚大，近些年来的盛名，只是因着寺内长老非沉大师居燕朝国师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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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沈钺伤愈，已过了中秋，宣和却像是挂念着什么，每日赶路也急促起来。

极少人知，非沉本源并不在枯荣寺，僧数十年前云游至此，怀中襁褓裹着幼小婴儿，于枯荣寺落脚，就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