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你能这般虑，已属不易。容我再想想。”杜绍榕喝茶，搭着椅扶手。

“脸不大好，可是乏了？”

父亲的死，莫非……也与相位之争有关？

胡同，墨蓝衣衫的少年，正靠着砖墙遥遥远望。他听见声响，回瞧见来人，便投以一个温和安宁的微笑。

杜绍榕倒是不以为意，指尖敲桌，亦攀谈亦思索：“我从军数年，从普通兵士，到练，再到领军，方方面面，皆有接。如今纵观古今军事著作，加以对照比较，不免发现弊。和平年间或不铸大错，可一旦与别国火，陷苦战，则百弊丛生，后患无穷。”

林烨：“师父所说可是鹿原之战？”

这一连串，莫非……都有关联？

十一年前，两相之争。

十一年前，北疆之战。

一时间，心里翻了五斗瓶，成一团麻。

杜绍榕朗笑，“行不得天下路，只好破万卷书。你我同病相怜，可与谈矣。”

“譬如说？”

而如今琢磨起来，却是越想越不对劲。

“荐举，禅让，何如？推举德有能之士，直截了当。”

林烨替他把茶满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他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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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之后，林丘遭不测。

白麟见他神暗淡，跟上去走在他侧，关心：“你怎么了？”

林烨奇：“里讲，泠州一年有半年被厚雪覆盖，又山多地少，不宜稻谷生长。百姓糊已是难事，何来军粮可筹？”

“从父业，若无天赋，岂非不喝难角？”

林烨见他与大家相甚好，也放下心来。只是他依然不明白，为什么那双那样不见底，为什么心里面那样沉闷不堪。

杜绍榕缓缓颔首，“正如你所说，泠州太守东拼西凑，仅筹十日粮草。而那时大军早已北上，不日抵达，太守急的如锅上的蚂蚁，立即上报，兵却以他办事不利，误我朝大事为由，赏了他三十大板。”

林烨长吁短叹，“闱争斗，听着就心。”

父亲死时，林烨年纪尚小，肮脏血腥的廷之争，并没有在他纯净天真的孩童心里留下哪怕是丝丝缕缕的印象。

“战之际，我军粮草，兵理应统一署，由专门的运粮军由中央送至后方。而据十一年前那一战看来，却是表里不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对外宣称统一调，真正执行起来，却全靠地方下属机构。当时，兵便是将令下发至泠州，命泠州太守就地筹粮，就近运送。”

“单靠荐举禅让，自是不可，必助长贪腐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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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浅草院来，看看天，还不算晚。

白麟便不再说话，与他并肩走在渐渐阒静的路上，时不时扭过，看着他眉间一丝暗沉，心想，他难得这样愁眉苦脸，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想问，可又不知该如何开。

“还有何弊？”

白麟不愿白吃白住，主动在厨房打下手。老程整日耗在淬玉斋，厨房里的事大多予了下人，多一个人帮忙，自是更好不过。更何况他动作麻利手下细法，话不多，人却随和，有他在，老程自是一百个乐意。丫鬟们见来了这么俊秀的一个小哥儿，闲暇时候也拉着他问这问那，好不快。

正犹豫着，忽见林烨抬起来，睛却只盯着自己的肩：“能陪我……走走么？”

十一年前，韶华将军逝。

“正是。虽说‘父在，观其志；父末，观其行’，可圣人之言，皆于特定的背景，不可盲从。且说慧明皇后年间的韶华将军潘荣，多年南征北闯，战功赫赫，死后其潘瀛领韶华衔。但潘瀛病弱，乃一介书生，亦不通兵法，征北疆，还没两天，就被一箭死，遂大败。”

林烨诧异：“你怎么……”

“战时补给制度。”

“师父是说……两相之争？”

白麟忙温言：“好。”

“这般选，颇耗时日人力。倘若国库虚空，或正值危急存亡之际，这制度可就行不通了。而且，这样严格，能真正符合标准的人，怕是挑不几个。”

林烨蹙起秀眉：“兵那些老怎生这般糊涂？”

林烨脚下有些酸困，可又想独一阵，便没叫车，顺着墙慢慢往胡同走，心里一直琢磨着师父说的话，连适才对手也显得心不在焉。杜绍榕见他气息不稳，又见他鼻尖汗珠，只暑难捱，助他调息一阵，不再勉他继续。

“凡事皆有度，需寻一平衡。”林烨嘿嘿一笑，“怎么寻，我就不懂了。”

等他一等？

“可能。”

杜绍榕别有意一笑，“敢这般胆大，后必有人撑腰不是？”

“怎么说？”

“不错，潘瀛的副将撑了几日，但群龙无首，士气全无，最终全军覆没。泠州，旧称冽州，几近屠城，百姓涂炭，一片血海，韶华衔亦空置多年。”

杜绍榕笑：“本不是需你心的事，不知不觉说多了。”指指院中空旷，“随我过几招。”

他垂下，踯躅着抬脚，从他边走过。

杜绍榕眉心，“也是……那你说说看。”

此时见他这般等待，更是百般疑惑，不得其解。

“科举选文官，择武官，除现有的考其刀枪弓外，亦要以笔试考察其对兵法兵书及经史的掌握。虽说武官尚武，却万万不可仅仅好勇嗜杀，大字不识几个。知忠孝之，才可孚众望，这理，于文于武，都一样。文韬武略，缺一不可，才能运筹帷幄。现如今，朝廷重文轻武，级将领，亦由文官控制。虽说文官可通兵书，但多半纸上谈兵，又迂腐又钻角尖，成不得事。”

“他们怎敢以国事赌注？胆也太大了！”

“没什么……”

“譬如说将领军衔世袭之制，一朝为将，则领父衔，代代为将。”

林烨不由蹙起眉心。如此暑气熏蒸，他就一直站在这里？自己在浅草院少说也待了一个时辰，他就这么一直等着？

他摇摇，不愿再想，也不敢再想。一抬，心里咯噔一下，顿住步伐。

西沉的光烤在额上，火烧火燎，阵阵眩。

“糊涂？”杜绍榕一哼，“他们心明如镜，绝不糊涂。据我猜测，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兵尚书与领军的骠骑大将军结怨，从中作梗，给他一个下威。”

林烨一言之下，没料正戳到杜绍榕痛，只得嘿嘿两笑结束对话。

白麟扬扬手里纸包，“我替老程采买，见你往这边去了，想等你一等。”

“依师父所见，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