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臻咬咬牙，直起，直视任长申那双沉沉的睛。

常臻自不知他心中所思，只缓缓抬起，目光落在养父肩上，旋即拐上额角。肩散落的发早已白，稍加回忆，竟想不起来他从何时开始华发满，又从何时起，生这么多皱纹。

忽然心中一动，想替他抚平蹙的眉间，可手刚抬起来几分，又急忙收了回去。

常臻不理他，跟代后事似的：“如今大弟二弟业已成家，想来过不了多久，便可独当一面。他们若有难，大可暗中来找儿，儿定当尽力而为，绝不会将他们拒之门外。”想一想，神笃定，“如今镖行上下，儿已经打妥当，兄弟们都信赖儿，爹大可放心。还有……还有，爹回安顿下来，便知会儿一声。往后，儿可以偷偷去看望爹，不被发现便——”

江南王将字迹，纸递给任长申，：“保全一家老小平安，可以。但任老板必须与陈公断绝来往，不可再以爹和儿相称，泓威镖行也必须全权转给陈公，任老板不得再手预。”摆摆手，长吁短叹：“其实陈公早已接镖行所有事宜，本王这些个条件，实在不足哉，真是便宜任老板了。”

任长申却不禁犯难，看着常臻，陷沉思。

任长申借助牢中幽暗的火光，只能瞧见他那对黑的剑眉。飞扬鬓的斜度未免凌厉跋扈，眉梢却稍稍垂下些许，看起来便柔和不少，像极了雄鹰翔时平展的双翼。

实在是——心有不甘啊。

不禁自嘲，这是要什么，莫不是人老了心也跟着，如今竟心虚起来？

常臻看他一，抿抿：“爹……”

江南王大略看罢，嗤笑一声，对一个侍卫招招手。侍卫忙跑过来，猫下腰当书案。他握着笔，慢悠悠在后加几句，边写边：“本王加几条微不足的，任老板答应便罢，若不答应，本王便要用刑了。”

“爹！你这是……”常臻上前要夺刀，被任长申一个神瞪了回去。

“我不是你爹。”

这孩若当年并未走丢，如今恐怕早已平步青云，成为朝中栋梁。可惜跟了自己，功夫是学成了，却并无权势。想来也算是委屈了他。

那眉心，便蹙得愈发了。

自己白手起家，费尽苦心建起这家镖行，多方结识，打，着实下了不少功夫。大半辈都耗了去，哪能说拱手送人就拱手送人，对方还是养，而非亲生儿。

任长申直，冷哼一声，却不言语。

牢里一时静默下来。

“且慢！”还不等任长申有所动作，常臻已一跪在了江南王面前，“王爷，请允准小人与……与任老板单独谈谈。任老板年过六旬，骨恐经不起刑罚，还请王爷开开恩！”

常臻转过，跪在任长申面前，垂着，不知从何说起。

江南王见他迟疑不决，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字据，作势就要撕。同时：“任老板，刑本王已经备下了。扒还是削骨剐，任老板随意挑。”

只听他不慌不忙：“据老夫所知，王爷如今在朝中，乃是如履薄冰发引千钧，故而老夫觉得，王爷还是稍微耐心些的好。”

任长申气，往后仰仰，靠在墙上，和平日里说话一样，语气淡漠。

他早看穿了养的品，江山易改本难移，再打再骂也改不过来。故而更愿意将他放去天涯海角的奔走，自己则掌握举足轻重的人脉网。

这话正刺在心上。任长申略怔了怔，哂：“卷土重来？你也不算算，我还能活几年？”

常臻一怔，十分缓慢地拜下去，一字一句：“一日为父，便终为父。爹于儿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恩，儿此生难报。”勉压回心中酸涩，“还请爹莫要再犹豫，务必答应王爷的条件，以保全家人命。”

江南王正等着常臻粉墨登场，闻言扬眉一笑，立将字据扔给他，转就往外迈。还不忘拍拍陈显的肩，乐呵呵：“陈大人，哎，陈大人，你什么神，大白天见鬼了不成？你我二人跟狱吏讨副棋来对弈几盘，如何？许久未跟陈大人弈棋，本王心得呐！”

对此信不疑。

“有话快说有快放，婆婆妈妈像什么汉。”

任长申的脸几不可见地了一下，常臻眉锁，实在闹不明白这两个人在斗什么法。

任老板不由分说叫养来探监，为的是与江南王谈判之后，将字据收于他保。以常臻的，绝不会摒弃忠孝仁义，绝不会让养父陷两难之地，更不会为江南王所用。

过得好一阵，江南王轻哼一声，吩咐后：“来人，笔墨伺候。”

不由分说，拽着人就走。

心想，这无所不知、步步为营的老狐狸，忒的惹人生厌。

任长申很是满意，将刀还给常臻，接过纸笔，趴在地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江南王。

常臻顿时语，愣愣瞧了他

江南王笑容一僵，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常臻迫自己盯着那双打小就不喜的睛，定：“儿不孝，话说的不好听，但爹定不愚蠢，还请爹听上一句！”

“爹，人命关天，绝非儿戏。爹助梁禹倒卖军械，便已犯下滔天罪行，糊涂至极。下又握着几十条命，还请爹莫要再唯利是图，莫要再被金钱蒙了。”

江南王臆想中，常臻是来说情劫狱的，可惜他并非料事如神。

他拍拍腰间当装饰用的御赐名剑，笑：“任老板，条件讲得太多，莫要怪本王失了耐心。这上方宝剑还从未见过血光，想必渴得了。便拿任老板给它开开刃，如何？”

“哦？”任老板笑不笑，看他一阵，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常臻腰刀，抵在自己脖上。

陈显听明白了。江南王脑里不知绕了多少个弯弯，既想帮自己彻底夺回儿，又想叫儿彻底摆脱任长申的掌控，还想断绝任长申的财路，叫他不得再祸害朝中官吏，同时也积善成德，个顺人情，少取几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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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臻细细斟酌，也听明白大概。皱着眉瞅瞅江南王，便少了些许敌意。心想，这人着实难分善恶，白麟能依仗他，想来还是有利可图的。

“混账！”任长申面怒，“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任长申心里也苦涩，嘴里却嗤：“教导之恩？小，这示弱妥协的功夫，可也是我教的？”

“你不必来。”任长申抬手截断。

常臻顿一顿，接着：“弟弟妹妹年纪都还小，爹定不愿看着他们因此丧命。爹放不下镖行，儿明白。往后爹若想卷土重来，也绝非不可啊！”

几个人顿时僵持住了，无人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