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观画的玄袍人，却踉跄了两步。他将在那画中人的容貌上徘徊了半晌。

他仰躺于席上，从怀里拿一张笺，笺上写着“昭行”二字。他将小笺置于前看了一番，又收回怀中。这是他爹留给他的最后，是陛下边那个宦官偷偷给他的。

画中一月悬于空，一清秀男鬓角簪了枝杏，倚于一株老树下，一地红琼，一席碧衫，一手举盏，一手拈。本当是一幅极之景，风郞，拈带笑，只那画中人下沾了一墨须，画意毁了。

坊州行，隐于青山。栽千杏，筑馆庑，饲林鹿于园。每年朝节后，帝会领人往此小住。今年的队伍却比往日庞大许多，说是大皇信陵主赵羡之，和异姓王陆岐同往。

陆歧听见应声，才低首，双手将画捧过。宦官从他手中接过，才将画展开于众人前。

“青山将老，酒终病，北雁归南枝。”

那祁郎君倒是下了一些安神的香药，今早走前还吩咐过小僮要他多让谢陵去寺里走走，还说了一句小僮听不懂的话：

“那我岂不要谢那个赵祚？”祁知生小声嘀咕着，“让我见识了真正的你。”

“平山，平山，平……”陆岐终究没把那个“之”字说来，“平之”这二字他知不当说。这是他爹谢无陵的字，爹的友人平日来中尝茶时都更称唤他平之。

只是这个人，在里是个禁忌，他养在圣上侧，更是在爹去后第二日便被宦官告知，他爹的名讳，不应当在那里再提起，连史官载史册的判词里，都给他爹批了“佞”字，但他知他爹不是那一笔所写下的人。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看见玄袍人侧的宦官同他摇首。

山林里，碧瓦飞甍，兽角印，陆岐第一次步这座皇家行，便生了留恋。

“这画，有瑕了，可卖不起价了。”

他睁开睡，朦胧间，看得来人一玄袍，束玉冠，眉微撇，肃穆然。

小僮怕他是被什么魇着了，待祁郎君来竹屋越冬时，他便说与了祁郎君听。

陆岐将画卷藏于后，沉声：“陆岐只得这一，画里有瑕，可能不陛下，若陛下真看了，可否完好还予陆岐？”

哪是什么无冢，他在里跟着羡之受教于太傅，终知晓，如他爹那般的佞臣，不当有冢，草席裹尸已是厚恩。

这话连羡之都信了，只陆岐不信，他爹曾戏言过，说是自己有千条命，旁人取不得。便就是别人说他去了，他也会守在他的岐儿边。

“也就是以后可能你想回忆，也忘了。”

他立翻下了榻，躬问礼：“陛下。”

直到到了这行，看着这般布局，旁人不知，他和羡之却都心知肚明，那“云栖”园的格局摆设，乃至一一木一岫石，都是他爹谢无陵着人的。那园，是他送给羡之最后的礼。

第3章旧画一幅

毕竟他现在只是谢陵了，不再是那个山下百姓们提起来都咬牙切齿的谢无陵了。

每夜他都想着他爹，醒来只有个睡于帐外的小宦官。第二年他也想了法想去见见他爹，最后却只得到了无冢可供他奉果。

周遭人都知这画上的人是谁，却都低首不敢言。

他由人领着走往，移步换景，一般孩都会为看着这暗香浮廊的景致而兴奋不易，毕竟这样的景致只有在江南可见，在扶风那样的地界可见不着。

不知睡了多久，他只觉得有人来取他怀中的画卷，他知婢是没这胆的，羡之历来知他怀中，不会来碰。

这日雨后初霁，羡之同婢女寻鹿去了，这院中只得陆岐一人。

“现在下山吗？”小僮看着谢陵的脸有些泛白，不免有些担心。

祁知生知再说已然没有意义，或许真正的谢陵，脾本是如此，或许在扶风城里的那个人，真的留在了扶风城的谢府院里，那株杏树下，那一方竹席上。

大概从几个月前，他就发现了，这位谢郞会突然走神，之后便是不停念着一个名字；现在他走神的次数更多了，人变得奇怪的次数也更多了，甚至夜里会因为什么惊醒，只是他从来不提。

时隔五年，每每想起祁知生提起的这两个字，他的心都会不自觉地疼，就像被人掐了咙，滞着一气，淤积在心了一般。

如今在这山里，见得同一园，他如何能不思念故去之人，生父死，这五年，他连自己的生日都不得安生，他愧，他疚，如是他那年不，或许他的爹今时还安在。至于那为他行了生辰宴会，又赐他爵位赏他封地的人，起初还会陪他眠，像他爹一般守在他边，后来就不了。

“岐儿，怀里之，不若让寡人品品？”

“是。原来的你，像带了千张面，谁分的清，也大概只有那赵祚可以拎得住你。”

他爹谢无陵往摆一方榻，假寐于榻上，一躺就是半天。他幼时好奇，往他爹怀里窝着，现在他也摆一方榻在，这被环着，就像被他爹环着一般。

不，也见得。

“既是瑕，还这般宝贝？”

他不知晓昨日的梦里反复的那一幕到底是什么，也在心下劝着自己不要探究。

。”

“怎么了？”

五年了，他噤声了五年。他对谢无陵的崇拜，对谢无陵的喜，都在这些时日里愈演愈烈。

至今，他也信不疑。

他谢陵，终究是放不下那人的，他这孤雁，终究是会归往他的南地。

“郎君！”走屋内，抱了画作的小僮正在屋内堂上同谢陵招手，谢陵才堪堪回神。

“赵祚。”谢陵复念一遍，前晃过的是昨夜梦里长剑指的一幕。那大概是他有生第一次对旁人有了惧，有了怕，甚至有了哀的滋味。

如是在重阙里，他必噤声，只是在这行，旁侧就是纸条上

他让小婢拿来一幅画卷抱于怀中，合小憩。

“那寡人应你，你还怕寡人抢了你的不成？”玄袍人轻笑二三，不以为意。

“那不正好？”

在现今的圣上还是秦国公，居于扶风时，他府上西北角，有一园，名作“云栖”。那园，便和这的景致如一辙，同是迴廊横桥，同是浮光窗后的一片杏林……唯一的区别当是这主馆的名，云栖的主馆，听爹说，是叫居衡；而这，陆岐扬首看匾，却听旁羡之念：“平山？”

“是。”

风传信，雨濯尘。

“你说谁？真正的我？”

“是吗？”陆岐两步，指着画下落款，“家父说，这画在他那值万金。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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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