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简直不敢相信——

“飞机？什么飞机？”元一平的心猛一下。

“我知，你不是‘特意’去告诉我妈了吗？”元一平着重说了“特意”两个字。

事已至此，元一平不得不接起这个电话。

“妈？”元一平诧异：“还没睡吗？”此时已将近零。

“啊？”陈朔惊讶：“不是等你哥下班，咱们去吃饭么？”

“没啊——怎么了？”

地铁站里的灯光好明亮，竟然这么明亮，怎么以前没发现这么明亮——把陈朔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也把陈朔的目光照得清清楚楚。比在湘江边那一晚，更清楚。

陈朔沉默了两秒，轻声说：“我现在在圳。”

第十章

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是本地的座机。元一平盯着那绿的来图标，呼一气。

元一平目光一：“你和我说对不起嘛，你该和我哥说对不起，刚去完墓地就找人上床，陈朔你也够不忌讳的。”

“……他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元一平故作惊讶：“是他手机问题了吧，我手机没事啊，没见着他给我的电话啊。”

果然陈朔低声承认：“一平，我有些话想和你当面说，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你能和我见个面吗？”

所以一句“我没空理你”，可以理直气壮。

“你有什么事？”

“我……刚想起来，有个作业没写完，明天要了。”

元一平用脚尖碰了碰壶，说：“没。”

然后他轻轻叹了气。

“能不能给我一杯？”

一个多小时后，元一平见到了陈朔。

“烧吧，”陈朔偏过脸，看着床的冒药：“你冒了，是吗？”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陈朔来看我，说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啊！嗨，这人啊岁数大了一事儿也记不住，我都睡醒一觉了，才想起这事来！”

元一平彻底懵了。

元一智说，陈朔经常去买可乐。

“一平，我——”陈朔声音一顿，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反正他和陈朔几年也不联系，拉黑也无所谓。

“你吃饱了撑的吧陈朔，”元一平忍不住骂：“你来圳什么？我没空理你。”

陈朔总是穿笔的衬衫去上班，鼻梁上架副镜，一看就是讲究人。

陈朔在背后语带笑意地说：“行吧，有空再来玩啊元一平。”

“哎呀，可能是，那你明儿早给陈朔回一个电话啊，可别忘了，他说他明天上午的飞机呢。”

陈朔把拉杆箱立在门，坐在了椅上。

“今天陈朔来看我嘛，这孩又买了一堆东西……陈朔说他开始休年休假啦，要去广州圳那边玩一圈，明天上去的飞机，去圳！一平啊，咱家可欠了人陈朔太多人情了，妈知你工作忙，可陈朔去了，你可一定好好招待人家，啊！”

十年前那双弯弯的睛是一对月牙，现在月牙老了。十年。

“一平。”陈朔上前一步，叫。

元一智则常常件旧T恤，因为在仓库里要帮忙整理货，衣服上灰扑扑的。

而元一智，中念了一半就没念了，他说反正也不是好学校，考不上大学，读个中专大专的太浪费钱，脆直接上班得了。

元一平想，陈朔大概是在机场附近的某个公用电话。

后来元一平也拐弯抹角地问过元一智，你和陈朔怎么认识的啊？

陈朔这是，来找他了？！

元一平。

“不用了，我妈了饭的，”元一平垂瞥了一手里的可乐：“谢了，陈……陈朔。”

“坐那儿。”元一平指着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

元一平背上书包：“我也不元一智叫哥。”

陈朔的嘴起了，鼻梁上镜片灰扑扑的，镜片后面，连他角微微下垂的细纹，元一平都看见了。

“什么？”陈朔又笑了：“你不该叫我哥么？”

“我……”

挂掉电话元一平发现自己手心了汗，原来，原来接电话的过程中，空着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元一平有一瞬间的迷茫，似乎在长沙遇见陈朔之后，他的生活开始失控——失控，多么夸张的一个词。

可陈朔的目光还是落在元一平上，那目光像是有某质地，元一平觉得自己好像是一艘船，在海面上起起伏伏行驶了很久，还是逃不从天而降的月光。月光落在甲板上，落在桅杆上，落在窗台上。

陈朔的爸妈都是甘城实验中学的老师，那是甘城最好的中。陈朔在甘城的唯一的一所二本大学读了财会专业，毕业之后就了甘城钢铁厂当会计。会计，用老妈的话说，那是“坐办公室的”。

“……”陈朔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也许生活原本就是失控的，元一平想，从十年前元一智确诊的那个下午开始，就失控了。

元一平把陈朔带到他租的房里。其实也就是一间卧室和一间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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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凌晨一多，他脑一给陈朔打电话，撞上了陈朔的炮友——之后元一平心里泛恶心，就直接把陈朔的号码拉黑了。

第十

说完拧开大门，快步走陈朔家。

“一平，你手机病啦？”

陈朔没有回答，只是又说一遍：“一平，你能和我见个面吗？”他的声音有一沙哑，混合着杂的车声人声。

陈朔站起，环顾四周，又坐下。

“其实就是赶巧了，”元一智颊边的酒窝又来，他笑着说：“陈朔经常去我上班那超市买可乐，我没事的时候在超市里帮着上货，一来二去就熟了。”

“一平，是我。”果然。

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里，陈朔穿着黑衬衣，米黄长，他的衣都皱的，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额上。

对于陈朔，元一平就是有着这他自己说不清的判断力——他知陈朔来圳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找他。

“还有什么事吗？”

这样的两个人——

他这幅低声下气的样让元一平想笑，于是元一平就笑了：“陈朔，咱俩没必要得这么矫情，毕竟你是什么人我也清楚，对不对？”

他一定默默注意了陈朔很久。元一平想。

“噢，”陈朔眉垮了垮：“那好吧，本来和一智说好带你去新开的那家川菜馆呢，回让一智打包一些带回去吧。”

“2号线莲西站，”元一平也不知怎么就说了，继续说：“我把你手机号放来了，到了给我电话。”

他垂着说：“前天晚上，对不起啊，一平。”

“你要什么？”元一平咬着牙说。

平猛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