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主人在地上坑槽间洒了鸟，是拿来喂养鸽鸪的米屑玉角。大抵是因为吃腻了，这青尾鹞却不愿啄地上的鸟，竟扑林中，猎杀了只小的雀儿，拖着血淋淋的鸟尸，到一旁大快朵颐。

江月心无法，只得老实唤：“阿延。”

有一大燕军士在他后行礼，说：“殿下，若是再不不破关，唯恐便碰不上大军了。”

她忽然想：人总是要朝前看的。

青尾鹞的主人慢悠悠地踏了来，长靴踩在有着坑洼积的地上，便发啪嗒啪嗒的响声，令那粼粼珠碎溅了一地。长风得他乌发扬起，额上抹金铜带熠熠生辉。

他突然的话，令江月心有些束手束脚、无所适从了。若是要喊他“阿延”，也不是不可，但她总觉得这称呼太过亲昵，一下就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这世上，是有鬼魂的。

“……”

——那王延呢？

“你可叫我‘阿延’。”

他合上睛，回想起了方才小憩时的梦境——

是顾镜。

难怪台上只余下霍夫人与霍大小，不见了霍将军的影。

她心。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竟是大燕人借着今夜戒备松懈之时，一直打过了鹤望原，大有长驱不破关的架势！方才那会儿功夫里，霍天正收了鹤望原军报，这时正手忙脚地号令副将去喊人呢。

王延听了，朝她一笑，：“记着呢，记得很牢，怕是一辈都没法忘了。现在梦里想着的，便是娶她为妻。”

“我知。”顾镜笑笑，向来清冷的脸上有一分讽意，“只不过先前累了，便恰好睡了一觉，了一梦，这才误了时间。”

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呃，算了，回家的时候先去隔学一学大黄怎么汪汪叫的吧。

她想：兴许王延也需要个人来喊醒他，让他继续朝前走——就像当年的哥哥一掌打醒了自己一样。这个喊醒王延的人，不如就让她来当。

明景塌坏前，他的母后抱着琵琶，着明黄华服、缀玉宝冠，一威严端庄，浑似个仙人神妃。她坐在尚未被火焰吞没的金莲台上，笑：“镜儿，我大燕魏氏的每一笔血债，你皆要记在心里，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绝不可忘。”

夜空低垂，一黑影破开层云，直掠而下，原是一只青尾鹞展翅低飞，直扑地面。

“还请殿下先行城。”那大燕军士又。

“那、那不一样！”江月心小声，“阿镜是熟人，认识了五六年了。”

——至于在褚姨姨面前发的誓……

于是，江月心问：“王先生，你到现在还记着你那未过门的妻呢？”

但鬼魂绝不在半夜时分外哭泣歌，而是会在沉睡之时悄然梦，以旧时容颜与你相见。

王延舒展了眉，角扬得愈。飞绽的烟火似呈了满堂星彩，只待风一，便刮落满肩星辰。他在这般人间烟火里笑着，便更惹人眷念了。

江月心悄然攥了拳。

“毁你社稷，杀你父兄，焚你宇，夺你姊妹，屠你民。”

***

“小郎将不乐意？”王延无声一笑，端的是风采无边，“我瞧小郎将喊顾将军为‘阿镜’，似乎颇为顺，为何偏偏与我王延如此生分？”

她不希望王延变成那样。

他说话时，双目凝着月心的，似在对着情人说话，温柔中添一分眷念。若非江月心有自知之明，恐怕会误以为他那心心念念的妻便是自己。

若是他一辈活在那人逝去的霾之中，岂不是平白丢了许多人生趣？

恰好焰火开场了，嗖的一声，第一束焰火蹿上了天，在夜幕里轰轰烈烈地炸开了绚烂的一片。正所谓“天无数月中开，五采祥云绕绛台。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旋作雨声来”，不可谓是不炫目。焰火的光华映得周遭时明时灭，围观百姓俱是鼓掌叫起好来。

像密友，像竹青梅，更像是……多年眷侣。

“……这是捺不住，不愿只乖乖的鸽鸪了？”

江月心听了这么大一句告白，心底一沉，愈发肯定了自己的信念——她这就让王先生从过去的霾之中走！

“倘若我与你认识十数年，你便愿唤我‘阿延’了？”王延问。

江月心言又止，：“那王先生……”

“阿延，下次再说罢。”她与王延拱手，姿一旋便逝，“我先去寻阿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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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在台上蔓延开来。王延他不咳嗽了，江月心愣住了，霍大将军则恨不得直接厥过去，却被霍夫人死死地托住了。

江月心最疼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江月心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王先生，那盒胭脂……”

王延答：“没法忘。”

——可顾镜这家伙，今夜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江月心觉得有些怪怪的，又说不哪儿怪。于是，她便收了胭脂盒，走下台，独自看烟火去了。没一会儿，王延竟也下来了，站到了她的旁。

江月心不知，在这片异彩纷呈的烟火里，她也是极的，眸里似开了满天烟火。王延瞧着她，心底有话想说——他极想说自己便是“阿乔”，可话到嘴边，就想起顾镜威胁他时的姿态来。

他又梦见了大燕上都的明景，还有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火跃不息，如莲泽将雄奇殿尽数吞没。金砖玉瓦，皆化作残墟废土。

“是送你的。”他答。

薄衫良夜正好，空中火似晴雪翻涌，又如桃飞满阶，数不尽的闹风采。她在明光一亮的间隙里偷瞥旁男面容，心底似有什么猫儿在挠心似的，极了。

“霍天正是敌，天恭李氏更是敌。”

江月心又在酝酿话语，此时，却有一名霍大将军的副官匆匆跑下台来，与江月心附耳说了些什么。江月心闻言，陡然大惊，也顾不得这正是波澜最盛时的烟火戏，急急忙忙转而去。

王延瞧她背影，无声地叹息。

“这就去了。”顾镜答。

顾镜是怎么说的来着？“若是打小郎将的主意，就把陛下的份兜去”。

“是送你的。”他答得脆。

“当真是送我的？”江月心又问。

真是好一个顾镜，知他李延棠现在最怕什么。

她从前没了阿乔，就变得浑然不是自己了。若非是哥哥那一掌，她是绝对醒不过来的。可当她走那段霾的日后，她才知晓她这一生仍可是彩无边的。因而她不再惦念着阿乔，她想嫁人，想见谢宁，想去京城。

“这一笔笔血债，你皆要记着。日后，

江月心问：“真的没法忘？”